“让他不要上来。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林清没有回答这个请求。因为张德厚的儿子已经在楼下了,他已经看到了。
“老张,你为什么点火?”
那声音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那声音响起来,很慢,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拖过粗糙的地面。
“因为这栋楼。这栋楼我住了三十年。我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儿子,在这里送走我老婆。去年棚户区改造,说要拆。我说拆可以,但要按市场价赔。他们说市场价是每平米三千,我家六十平,赔十八万。十八万在这座城市能买什么?能买一个厕所吗?我不签。”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断水、断电、断气。楼道灯坏了也不修,垃圾没人收。门口堆的垃圾越来越多,没人来清。我每天早上开门,看到的都是垃圾。烂菜叶、西瓜皮、用过的卫生纸,什么都有。我报了警,警察说是民事纠纷,管不了。我找了□□办,□□办说这事归拆迁办管。拆迁办说你不签协议,我们也没办法。”
他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像那团烧了他的火,还没有熄灭。
“再后来,有人往我家门口泼粪。半夜十二点,我听到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地上全是屎尿。楼道里臭了三天。我去找物业,物业说这栋楼已经列入拆迁计划,不归他们管了。”
林清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洞。他没有注意到。
“你为什么不搬走?”
“搬到哪里去?十八万,买不起房子。租房子,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交完房租就只能喝西北风。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十年,这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法医,你知道一个人被逼到什么时候才会把自己点着吗?不是他疯了。是他发现,除了自己这条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抗议的了。他不值钱,他的房子不值钱,他的命也不值钱。但至少,他可以决定怎么死。”
林清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老张,你儿子——”
“别告诉他。别说我说过这些话。没用的。”那声音越来越远,像一个人转过身,走向了很深的隧道。“没用的。”
声音消失了。
楼道里传来消防员收水带的喊叫声。楼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吵,那哭声和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清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蹲太久了。
苏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刚才在楼下看到了老张的儿子——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声音,像一台把音量拧到了零的收音机,画面在播放,但什么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