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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第1页）

陈国梁的案子没有上新闻。

平台给了王素梅八万块钱，比最初说的多了三万。她签了字，因为她没有钱打官司，也没有时间。她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女儿，还要活着。她在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她不知道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也许她知道，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

陈国梁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了。骨灰装在白色的小盒子里，王素梅把它放在一个双肩包里，背着回了家。她没有办葬礼，没有请客，没有通知老家的人。她只是在家里的客厅正中央摆了一张遗照，照片是陈国梁刚跑外卖时拍的，穿着那件工装，站在电瓶车前，笑得很憨。那是她手机里找到的唯一一张他的单人照。

林清后来从苏棠那里听到了一个细节。

陈国梁跑单的那天晚上，最后一单是黄焖鸡米饭。他接单的时候，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三个小时，系统给他推送了一条“您已连续工作较长时间，建议休息”的提示。他看了一眼，按掉了。不是他不想休息，是他手里还有三单没送。如果他不送完，这三单的配送费会被扣掉，评分会掉，明天的派单量会少。这是一个死循环——你不休息，身体会垮；你休息了，收入会垮。他选择了前者，因为他以为他还年轻，还能撑。

他没能撑过去。

苏棠把那天的订单数据调了出来。陈国梁的最后一条轨迹，停在了某某花园门口。他从取餐到送达，用了十一分钟，比系统预估的时间快了四分钟。平台的数据显示，这一单他没有超时。

他死在了送达之后，回程的路上。

苏棠说，他大概是想着，送完了这一单，可以歇一会儿了。

他歇了，只是歇的方式，和想象的不一样。

林清把陈国梁的尸检报告、平台合作协议的复印件、王素梅签的那份和解协议、那天晚上的订单数据截图，全部放进了储物柜。他锁上柜门的时候，发现锁已经有点难拧了，因为太多了，一把挨着一把，钥匙孔都快挤不下了。

第十把锁。

苏棠站在旁边，数了数。

“十了。”

“嗯。”

“林医生，你说陈国梁的女儿长大了，会知道她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林清把钥匙放进口袋。

“也许不会。也许会。也许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录音笔。红点还在闪，一直在闪。

“林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自己，是不是也是齿轮？”

林清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睡觉。没有人知道这条街上，这栋楼里，有一个装满了十把锁的柜子。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基下面，埋着多少像陈国梁这样的齿轮。它们日夜不停地转动，为这座城市的运转提供着最基础的动力。而当它们坏掉的时候，没有人会停下来，没有人会弯腰捡起它们，没有人会在意它们曾经转得有多快、多拼命。

它们只是被替换了。

新的齿轮装上去，继续转。

陈国梁的案子以“猝死”结案。平台没有承认任何责任。王素梅回到工厂继续上班，女儿还在上一年级，每天晚上问妈妈，爸爸去哪了。王素梅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送外卖。

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在哪。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十把锁锁住的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外卖骑手的冠状动脉、一份写着“合作关系”的协议、八万块钱的和解金收据，和一个七岁女孩再也等不到的那句“爸爸今天跑了一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