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亮了。
李小苗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瘦小的身体看起来比七岁还要小。她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树枝,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皮凹下去,像一艘倒扣的小船。林清注意到她的膝盖和手肘上有几处旧伤——结痂的擦伤,不是新伤,是玩耍时磕碰留下的。她的脚趾缝里有泥沙,指甲缝里有水草纤维。
林清拿起手术刀,刀尖悬在胸骨上方。
他没有犹豫。他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他的手还是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声音来得太快了。
“叔叔。”
声音很细,很小,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牙齿漏风,嘴唇还没完全闭上。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出现在林清脑子里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叔叔,你是医生吗?”
“我是法医。”林清放下刀,拉过椅子坐下。
“法医是什么?”
“是检查你哪里不舒服的人。”
“可是我已经死了呀。死了还会不舒服吗?”
林清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小苗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不依不饶的好奇:“叔叔,我爸爸说过,等我学会游泳,他就回来看我。我学会了呀。我游到河中间了,水好深好深,我踩不到底。我想喊爸爸,但是水灌进嘴里了,喊不出来。”
林清闭上眼睛。他不想听,但他不能不听。
“叔叔,你说,我爸爸知道我学会游泳了吗?”
“他会知道的。”林清说。
“那他会不会回来看我?”
林清睁开眼,看着台面上那张平静的小脸。她没有睁眼,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像在做梦。
“他会回来的。”林清说。
“真的吗?”
“真的。”
小苗的声音好像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水面上最后一个气泡破裂,无声无息。林清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想起父亲骑着自行车送他上学的早晨。那些记忆那么远,又那么近,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近得像昨天。
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巾。
“林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完了?”
“说完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会游泳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她走进来,把一包纸巾放在林清手边,然后退到墙边,靠在那里,无声地哭。
林清站起来,开始解剖。
他在报告里写:死者李小苗,女,七岁,死亡原因为溺亡。肺部大量积水,呼吸道内有泥沙和水草纤维,符合生前入水特征。体表无暴力外伤,无挣扎抵抗痕迹。结论:意外溺亡。
他没有写那句“我会游泳了”。那不是法医报告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