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卧铺车厢里躺着的乘客也起来了。他们从铺位上爬下来,像蜘蛛一样四肢着地,沿着天花板向煤水车厢方向爬行。他们的指甲嵌进天花板的金属板里,每爬一步就在上面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抓痕的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一样。
餐车里的那个空座位是空的。但桌上放着一样东西——赵大海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被什么东西划花了,赵大海的脸被黑色的线条覆盖,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看着苏念。
苏念放下了铁门的门闩。不是完全关上门,而是把门闩插了一半,留了一道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她需要看到走廊里的情况,但不能让那些东西冲进来。
“所有人,靠拢!”秦姝的声音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
苏念转过身。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秦姝站在锅炉旁边,一只手按在锅炉的金属壁上。锅炉里的黑色光在消退,橘红色的火焰重新开始跳动。但火焰的颜色不稳定,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血压在急剧波动。
秦姝在做什么?
苏念没有时间去想。车厢地面的裂缝在扩大,越来越多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撑着地面,把身体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拖出来。一具,两具,三具,四具——苏念数到了十几具,还在继续增多。它们站起来,湿漉漉的,浑身覆盖着那种透明的黏液。它们的脸各不相同,但表情都一样——没有表情。除了那一抹诡异的、齐齐上扬的微笑。
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向苏念他们走来。步伐和心跳同频,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锅炉心跳的节拍上。
郑卫国举起了沾满血的铁锹,挡在最前面。他手心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血沿着铁锹的木柄往下流,滴在地上。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在看到他的血时,脚步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种条件反射——血中的铁离子和某种成分发生了反应,产生了它们厌恶的气味或能量场。苏念不知道原理,但她看到了效果。它们怕血。
“所有人,把手划破!”郑卫国的声音很大,“血对它们有效!”
陆一鸣第一个照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手心划了一道。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出声。他把血涂在铁锹上,举起来,站到了郑卫国身边。
林鹿没有用刀。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血在面前的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两秒,发出一种微弱的红光,然后消散了。但在那两秒的时间里,弧线挡住了三具向她走来的东西。它们在弧线前停下来,头慢慢地左右转动,像在寻找一条可以绕过去的路。
沈听溪是所有人里最难的。她的身体太弱了,经不起失血。但她没有犹豫。她用郑卫国递给她的刀片在左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把血涂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她像一个原始的部落战士,用鲜血在自己身上涂抹图腾。血在她的脸上干涸,结成一层薄薄的痂,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走到苏念身边,握住了苏念的手。苏念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失血后的身体在自然地颤抖。沈听溪在透支自己仅存的一点体力,把体温传递给她,把勇气传递给她,把“你并不孤单”这个信息通过皮肤和皮肤的接触传递给她。
江予舟没有用血。她用的是另一种东西——铁锹。她的铁锹在她手里像一件兵器,不是挥舞,而是精确的、高效的、每一击都落在最要害位置的打击。第一具向她靠近的东西,被她的铁锹击中了膝关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它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在倒地的过程中,它的手臂划过了江予舟的小腿。江予舟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不是伤口,是一种蚀刻,像是那层黏液腐蚀了她皮肤的表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脚,踩在了那个东西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第二次响起。她不是残忍的人,但在这种地方,在生死一线之间,仁慈是一种奢侈。她选择了生。
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里,苏念用沾满血的铁锹击退了至少七八具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酸痛,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像是在举起一袋水泥。她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焰。她的视线在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血压在下降——她的伤口还在渗血,虽然伤口不大,但在持续失血的情况下,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轻度休克的症状。
她击退了第一具。第二具从她的左侧靠近,她用铁锹的金属面挡住了它的手臂,骨头断裂的声音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副本里那个变异女尸的指甲划过金属的声音。第三具从她身后扑来,她没有来得及转身,但沈听溪从旁边冲过来,用血淋淋的手按在了那东西的脸上。它的脸在那层鲜血的接触下开始冒烟,像被烧红的铁块按在了皮肤上。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退了几步,倒进了身后的裂缝里。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它们越来越多。裂缝在扩大,从原来的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变成了五条,五条变成了无数条。整个车厢地面都是一张布满裂痕的、即将破碎的冰面。在那些裂缝之间,在那层灰白色皮肤的下面,无数双手在向上推,像被活埋的人在棺材里做最后的挣扎。
苏念的体力在耗尽。她的每一次挥动铁锹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击退都比上一次更无力。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林鹿的声音。她听到林鹿在说“锅炉,往锅炉里加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锅炉已经被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包围了,她过不去。
就在这时候,走廊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的门闩断了。
不是被慢慢推开的,而是一瞬间崩断的。金属门闩从中间折断,半截飞到了空中,在黑色的火光中旋转了几圈,落在了煤堆上。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推开,是被撞开的。
走廊里的东西涌了进来。
那些乘客。
他们不再是昨天那种僵硬的、坐在座位上的蜡像了。他们变了。他们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他们的眼睛全部消失了——眼眶是空的,但那些空洞不是黑色的,它们发出一种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远处的余烬。他们的嘴全部张着,大张着,大到下颌脱臼的程度,露出里面黑色的、没有舌头的口腔。他们的手指变长了,指甲变长了,指甲的颜色从黄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浸透了血。
他们排成一列,整齐地、缓慢地向苏念他们走来。不是走——是滑行。他们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两厘米的高度。每一步都没有声音——那是苏念在黑暗中听到的脚步声的来源,不是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而是骨头摩擦、关节错位、身体在非人的姿势下移动时发出的那些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苏念认识。
是列车长。
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袖口有金色的镶边。他的脚悬浮在地面之上,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微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苏念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需要用眼睛来看东西。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充满了死人的火车上,他是唯一的主人。
他在苏念面前站定了。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他的脸对着她的脸,眼睛闭着,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苏念。”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和她在第一天晚上听到的那个“晚安,苏念”一模一样。没有性别的、没有年龄的、平淡得像机械合成的语音,但每一个音节都准确地落在她的名字上,像一双手在掐她的喉咙。
苏念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规则上没有写不能回答,但她知道——回答就是承认他的名字有权叫她。一旦她承认了,他就有了某种控制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