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孙志远死了。
他的尸体是在行李车厢被发现的。他坐在那个写着他自己名字的行李箱旁边,背靠着车厢壁,表情平和,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搭在行李箱的锁扣上,锁扣是打开的。
行李箱的盖子敞开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行李箱的内衬上有一层深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在应急灯绿光的照射下泛着黑色的光泽。行李箱的内部尺寸比外面看起来大了很多,大到不可能装进一个正常大小的行李箱里。大得像一个——棺材。
孙志远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但他的工牌不在身上了。
公告栏上多了一个红叉。
“他打开了那个箱子。”陆一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到。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在孙志远的尸体面前,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他打开了那个写着他自己名字的箱子。”陆一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苏念从未听过的、咬牙切齿的愤怒,“规则上写的是‘不要触碰乘客的行李’。那个箱子算不算乘客的行李?有没有主人?他没有搞清楚,他犹豫了,但他最终还是打开了。”
苏念站在陆一鸣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了精神病院里的秦猛。秦猛在蜜桃死后也是这样站着的——背挺得很直,拳头握得很紧,眼眶红着,没有哭。
她走过去,站在陆一鸣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孙志远的尸体。
沉默了很久之后,陆一鸣开口了。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陆一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说他觉得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在叫他。他说那个声音和他妈妈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妈妈还活着吗?”她问。
“死了。去年走的。癌症。”陆一鸣低下头,“他说他知道那不是他妈妈,但他还是想打开看看。我说你别犯傻,规则就是规则。他说好,不打开。”
他抬起头,看着孙志远那张安详的、带着微笑的脸。
“他还是打开了。”
苏念回到餐车的时候,白秀兰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倒水。老太太的脸干瘪得像核桃,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又长又黄——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也许就是同一个。也许所有的老太太乘客都是同一个“东西”变出来的。
白秀兰的手背上的伤痕更深了。青绿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像树枝的分叉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苏念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说:“奶奶,我来吧。”
白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水壶递给了她。
苏念倒水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一股刺痛从手背上传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低头看,手背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色。
她没有缩手。倒完水,微笑着说了一句“请慢用”,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白秀兰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奶奶,你的手……”
“奶奶知道。”白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不是疼痛,而是恐惧。白秀兰在害怕。不是因为自己的伤,而是因为苏念也被伤到了。
“小苏,”白秀兰的声音低到只有苏念能听到,“那个厕所里的孩子……她叫我奶奶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外孙女。”
苏念看着她。
“我外孙女今年六岁,上一年级。她最喜欢吃草莓味的糖,每次我去女儿家,她都拉着我的手说‘外婆外婆,给我买糖’。”白秀兰的眼眶红了,但那泪光依然没有落下来,“在厕所里,那个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握住白秀兰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奶奶知道那不是她。”白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奶奶还是想进去看看。”
苏念的手紧了紧。
“奶奶没有进去。”白秀兰抬起头,看着苏念的眼睛,“奶奶不敢。”
苏念看着白秀兰的眼睛,在那双布满血丝、泛着泪光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在三十年的公交车生涯中从未允许自己表现出来的东西——软弱。
白秀兰是所有人里最坚强的那个。她用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在所有人面前筑起了一道墙,墙的这边是笑呵呵的、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公交车售票员,墙的那边是一个想外孙女、想女儿、想回家、在深夜里会哭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