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沈听溪跟在她的身后,江予舟和林鹿并肩走在最后面,秦猛和赵小禾在队伍的中间。
六个人依次走上了大巴车。
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车内的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座位是旧的皮革面,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念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灭了。
大巴车开始移动。没有司机,没有引擎没有司机,没有引擎声,但车身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穿过走廊,穿过墙壁,穿过一片浓雾。
苏念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是林鹿。林鹿从后座探过身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在做梦:
“我们活下来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沈听溪坐在她旁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告别仪式。
江予舟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抱胸,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有在意。
秦猛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蜜桃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得模糊了。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赵小禾一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她在为所有死去的人祈祷。
大巴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
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暴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浑身都是汗,被褥被浸得湿透。
她坐起来,看到下铺的沈听溪也坐了起来。沈听溪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额头上那个伤口消失了,但嘴唇上的血是真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暗红。
隔壁床上,林鹿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鹿?”苏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鹿慢慢转过头,看着苏念,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梦见我在一个精神病院待了七天,还死了好多人。”
苏念没有说话。
江予舟从最里面的床位上翻身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那里曾经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滑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她记得那根骨头被压缩的感觉。那不是梦。
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寝室里,彼此对视。
然后苏念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倒了妈妈不在身边时的那种哭法,毫无保留,撕心裂肺。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听溪走过去,跪下来,抱住了她。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林鹿也走过去,加入了那个拥抱。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苏念的肩窝里,感受到苏念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
江予舟站在旁边看了三秒钟,然后也走了过去。她蹲下来,一只手搂住了三个人的肩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
她们四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