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整个训练场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魔法光球同时闪烁了一瞬,像是集体打了个寒颤。那尊足以抵御常规魔法攻击的厚重金属标靶,中央位置被洞穿了一个边缘光滑无比的小孔——小到只能塞进一根手指,但穿透得干干净净,从正面进,从背面出。水弹在穿透标靶之后没有停下来——它继续飞行了将近十五公尺,撞在训练场后方的墙壁上,炸开了一片直径超过两公尺的巨大水渍,墙皮被冲击波震得寸寸龟裂,细小的水泥碎屑混在水珠里一起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劈啪作响。
训练场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标靶内部某个被破坏的魔法感应器在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水流从墙壁上汩汩流下的声音,以及墙皮碎片掉在地板上细碎的、下雨般的轻响。
罗德尼教授站在原地,保持着一只手伸向前方、嘴巴微张的姿势。他看起来像一尊被美杜莎瞪过的石像,只是表情比石像更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苦宿命感的表情。他手中的教案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被水渍浸湿了一角。
莱希尔放下打响指的手,将双手举到胸前,开始缓慢而有力地鼓掌。他的掌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孤独而响亮,像一个人在为一场只有他看懂的演出喝采。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得意」了——那是「狂喜」。是艺术家看到自己最疯狂的构想被完美执行时的狂喜。
「完美!」他说,语调里带着发自内心的赞叹,「漂亮的贯穿力!超过标靶防御上限至少两个等级!映——」他转向映,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你果然是天才。」
映站在原地,正低着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压缩了水弹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几滴没有被完全压缩的水珠,在冷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听到莱希尔的赞美,抬起头,偏了偏脑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向莱希尔的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喜悦,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安静的确认,像是在说「收到,数据已记录」。然后他用那依然平稳的语调,补充了一句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说的话。
「压缩率可提升百分之十三点七。加速度受空气阻力影响降低约百分之五,」他的菱形瞳孔微微闪烁,显然正在脑中进行新一轮的计算,「如果使用莱希尔的加速通道时,调整进入角度三度,可以进一步降低阻力损耗。建议实战中优先考虑环境因素——温度、湿度、以及目标表面材质,都会影响最终穿透深度。」
「——你听到了吗教授!」莱希尔转向罗德尼教授,双手一摊,表情写满了「你看吧这就是成果」的骄傲,「这不是水球塑形,这是——水球弹道学!我们正在开创一门全新的学科!」
罗德尼教授的手指在颤抖。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被压抑了整整一学期的呐喊,正在试图通过他的声带逃逸出来。他指向那尊被洞穿的标靶,指向那片还在淌水的墙壁,指向满地的狼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你们……这不是——这不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蜡烛,「——这不是课堂练习!!!这是——这是——」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定义眼前的景象,因为学院的手册上根本没有相对应的条目。
「是创新的教学实践,」莱希尔替他补充了,语气诚恳极了。
罗德尼教授的脸色从白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往紫色发展。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始一场长篇的、严厉的、涵盖校规引用和安全守则的训话。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
但莱希尔已经转过身去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即将到来的训话上,因为他又有了一个新的主意。那个主意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迅速点燃了整片草原。
「对了,映!」他扬起声音,语调里重新充满了那种让罗德尼教授毛骨悚然的热情,「一直攻击死物多无聊?我们来练习移动靶射击吧!」
他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天花板上悬挂的那一排魔法光球。那些光球是训练场的照明系统,每一颗都有篮球大小,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冷白色光芒。它们被固定在预设的轨道上,通常只会缓慢地沿着天花板移动,为训练场提供均匀的照明。总共有十二颗,排列整齐,像一排乖乖上课的小学生。
「把它们当成——」莱希尔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响指,「——高速移动的敌方侦查单位!用你刚才那招,把它们全部击落!我来帮你增加难度。」
罗德尼教授的训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的脸色从紫色骤然跌回白色。「等——等一下——那是照明法阵——很贵的——上个月才刚维修过——」
莱希尔完全没有听到。他双手张开,十指间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像是被搅动的水面。那些细小的空间裂缝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整个手掌,然后向外扩散,沿着天花板蔓延开来。「『裂界』——空间迷宫!」
刹那间,那十二颗魔法光球所在的空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它们不再乖乖地沿着轨道移动——它们开始在扭曲的空间中毫无规律地瞬移、闪现、折返、跳跃。前一秒还在左侧墙角的光球,下一秒凭空出现在训练场正中央的上空;上一刻还在往东移动的光球,下一刻突然出现在北边,轨迹诡异得像一群被捣了窝的萤火虫。空间扭曲的残影在它们身后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半透明的涟漪,像是被搅乱的水面上反射的月光。
映抬起头,看向那片混乱的光球群。菱形瞳孔在追踪那些毫无规律的移动轨迹,快速地左右移动——左、右、左上、正上方、背后——他的动态视觉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捕捉每一颗光球的瞬移落点。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十二颗乱舞的光球和扭曲的残影。
然后他动了。
他随手从旁边的训练器材架上拿起几颗备用的普通水球——那些水球本来是给其他学生练习塑形用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水槽边缘,大概有二十几颗。在罗德尼教授绝望的注视下,映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和精度进行压缩、瞄准、投掷。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弹道发射器——右手取球,压缩零点三秒,瞄准零点一秒,投掷,左手同时取下一颗球。整套动作无缝衔接,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节奏稳定得近乎机械。
「咻——啪!」
一颗光球刚从空间裂缝中瞬移出现,还没来得及稳定自己的位置,就被一枚高压水弹精准击中核心。光球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化作漫天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微型烟花一样在半空中绽放,然后缓缓飘落。
「咻——咻——啪!啪!」
另外两颗光球正以交叉轨迹高速移动,试图迷惑追踪者。映的视线在她们的轨迹交错点上停了一瞬间,然后连续两发水弹呼啸而出——第一发击中左侧光球的预判落点,第二发在第一发命中的同时已经飞向右侧光球的移动路径前方。两颗光球几乎同时碎裂,光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短暂的光幕。
压缩水弹在莱希尔制造的扭曲空间中穿梭,时而因为空间的突然弯曲而改变方向,时而被空间褶皱弹到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角度,但映总能在最后关头调整自己的预判。有几次,水弹甚至借着空间扭曲的弧度绕过障碍物,从光球的背面击中目标——那不是碰巧,那是映在几分之一秒内重新计算了空间曲率对弹道的影响。
一时间,训练场上空光影乱闪,水花四溅。光球炸裂的声音此起彼落——「啪!啪啪!啪啪啪!」——节奏快得像是夏天的冰雹。破碎的光点像银色的雪花一样从天花板纷纷扬扬地飘落,混合著水弹炸开后的水雾,在训练场内形成了一场小型的、带着魔法余韵的暴风雨。
十二颗光球。十二次碎裂。不到三分钟,全灭。
击落率:百分之百。
罗德尼教授抱着头,蹲在训练场的角落。他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被水浸湿的教案纸张,和几块从墙壁上剥落下来的水泥碎片。他的嘴在动,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音节——「照明……维修预算……年度报告……我该怎么解释……主任……」。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上沾着几点银白色的光球碎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小型战争的废墟中被挖出来。
「住手!快住手!」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但那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我的训练场!我的照明法阵!全部——全部都——」
他看了一眼那面被水弹击中的墙壁。水渍的形状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嘲讽他的蘑菇云。
他又看了一眼天花板。原本整齐排列的十二颗魔法光球,现在只剩下十二个空荡荡的金属底座,有几个底座甚至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发出烧焦的气味。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肇事者。莱希尔正兴高采烈地用空间能力收集那些飘落的光球碎片,把它们装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玻璃罐里,嘴里还哼着某种轻快的旋律。映站在一旁,正在用围巾的一角擦拭手指上残留的水珠,动作整齐而认真,像是刚做完一个例行任务而非拆了半间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