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堡的幸存者越来越多,楚楚的信息来源也越来越多。不是她主动去找的,是那些人自己带来的——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带着不同的故事,像一条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小河,最终汇入平安堡这片不大的湖。
每个人都会带来一些消息。他们从哪里来——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从深蓝会的地盘来,从铁血团的地盘来,从城外的幸存者营地来。路上看到了什么——丧尸群的移动方向、变异种的活动范围、某个据点的防御漏洞。听说了什么——哪个势力要打仗了,哪个势力的老大受伤了,哪个势力在招人了。这些消息零零碎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块都不起眼,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但楚楚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翻过来,转过去,找到它们之间的接口,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着拼着,北城区的全貌就出来了——不是地图上的全貌,是活的全貌。谁在囤武器,谁在挖地道,谁在拉盟友,谁在等机会。谁是真的强,谁是纸老虎,谁是墙头草,谁是在等死的。
深蓝会的韩晟在囤积武器。不是“听说”,是从三个不同来源交叉验证过的——一个是从深蓝会据点逃出来的普通人,他说仓库里的弹药箱堆到了天花板;一个是路过深蓝会地盘的行商,他说深蓝会的巡逻队每人都配了新的防弹衣;一个是深蓝会内部的小头目,他喝醉了酒跟人吹牛,说“老大要干一票大的”。目标不明。楚楚盯着地图上深蓝会的方向看了很久,猫爪按了按桌面。韩晟不是傻子,他囤武器不是为了好看。他要打谁?铁血团?冰霜堡?还是平安堡?
铁血团的铁手在扩张地盘。已经吞并了城西三个小势力,不是“合并”,是吞并。铁手带着他的人去了,站在人家的大门口,不说话,不骂人,不动手。他就站在那里,双臂覆盖着金属光泽,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对方的头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手下,然后说“行,我加入”。不是打赢的,是吓赢的。
城北有一个新的势力在崛起。首领是一个叫“苏锦年”的年轻人——楚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猫爪猛地按了一下。不是轻轻地按,是整只猫爪蜷缩起来,指甲差点从肉垫里弹出来的那种按。宋瑶正在她旁边整理笔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锦年。前世的盟友,前世的叛徒,前世从背后用骨刃刺穿她心脏的人。那个在死前笑着说“对不起”的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会恨之入骨、但听到名字还是会心跳加速的人。他的势力在城北崛起,和前世一样。他的情报网覆盖了整个北城区,比前世更大。他在找人——找一个变形系异能者。不是随便找找,是放出话去“谁有变形系的信息,他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任何东西。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
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楚楚的大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把所有的信息分类、整理、分析、存储。变形异能不仅强化了她的感官——她能听到八百米外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微乎其微的气味变化——还强化了她的记忆力。她现在能记住所有听到的信息,过目不忘,不是“记得大概”,是“逐字逐句”。谁在哪天说了什么话,脸上的表情是什么,语气是肯定的还是猜测的,有没有在撒谎——全部刻在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抹不掉。
宋瑶的笔记本已经从一本变成了五本。不是“写满了再换一本”的那种换,而是“分类存放”的那种换。第一本是物资,第二本是人员,第三本是势力,第四本是事件,第五本是——她自己的。楚楚不知道第五本里写了什么,宋瑶把它锁在从废墟里捡来的铁皮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北城区每一个势力的信息——人员、物资、据点、盟友、敌人、弱点。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背景——末世前的职业,末世后的经历,觉醒的异能等级,性格特点,人际关系。每一次冲突的起因、经过、结果——谁打了谁,谁赢了谁输了,谁死了谁活了,谁在背后捅了谁一刀。
宋瑶把这些笔记本分门别类地放在书架上。书架是楚楚从废墟里搬回来的,松木的,白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很结实。书架的每一层都贴了标签,标签是宋瑶自己写的——“物资”“人员”“势力”“事件”“待查”。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她的笔记本也是,每一本的封面都写了编号和日期,封底贴了索引,翻到最后一页就能看到整本笔记本的内容概要。需要用的时候随手就能翻到。
楚楚坐在302室的角落里,翻着宋瑶的第三本笔记本——“势力”。北城区的势力地图在纸面上展开,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深蓝会:韩晟,S级水系,据点城北仓库,手下约一百二十人,异能者约三十人。备注:囤积武器,目标不明。铁血团:铁手,A+级力量系(金属化),据点城西钢铁厂,手下约八十人,异能者约二十人。备注:吞并城西三势力,扩张中。冰霜堡:慕容晴,S级冰系,据点城东商业中心,手下约六十人,异能者约十五人。备注:中立,不与任何势力结盟。幻梦阁:顾深,S级雷电系,据点城东美术馆,手下约三十人,情报人员为主。备注:已并入平安堡,负责人顾深每周来两次当教官。苏锦年——楚楚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苏锦年,异能不明(疑似精神系),据点城北图书馆,手下人数不明,情报网覆盖北城区。备注:在找变形系异能者。
“瑶瑶,你现在是北城区最大的情报库。”楚楚合上笔记本,感慨道。
“不是最大的。”宋瑶头都没抬。她正在整理今天的来访记录——来了多少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说了什么,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苏锦年的情报网比你大。你的情报主要来自平安堡的幸存者,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能打听到的东西有限。他的情报网覆盖整个北城区,连深蓝会内部都有他的人。昨天来的那个李强说,他在深蓝会的厨房里帮过工,亲眼看到苏锦年的人跟韩晟的副手在角落里说话,说完就走了,韩晟的副手脸色很难看。”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深蓝会内部有苏锦年的人,不是“可能”,是“已经”。他的情报网像一棵树的根,从城北的图书馆出发,沿着地下水的脉络向四面八方延伸,悄悄渗透进每一个势力的内部。
“你怎么知道这些?”楚楚抬起头看着宋瑶。
“昨天来了一个新幸存者,叫李强,末世前是个快递员。”宋瑶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来访记录”那一页。“他说他之前在苏锦年的营地里待过一段时间,不是被收留的,是路过,歇了两天。他说苏锦年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能‘连接’别人的意识,不是读心,是联网。他把所有人的意识变成一个网络,每个人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都会实时传到他的脑子里。他不用出门,不用派探子,不用花钱买情报。他的手下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宋瑶顿了顿,看着楚楚。“他在哪里都能看到。任何时候。”
楚楚的心跳加速了。不是“紧张”的加速,是“确认”的加速。她早就怀疑苏锦年的异能不止A级,前世她到死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系异能者,能读心,能感知情绪,能干扰别人的意识。但他能“连接”别人的意识,能把几十、几百、几千个人的大脑变成一个网络——那不是A级,不是S级,是S+级。和她一样——他也在装。在所有人面前装成一个“还不错但不是最强”的异能者,在暗处织着一张谁都不知道的网。
“他还说了什么?”楚楚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锦年在找一个变形系异能者。”宋瑶抬起头看着楚楚,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楚楚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放出话去,说谁有变形系的信息,他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任何东西。药品、武器、食物、水、弹药、情报、人脉——他都说可以。”
楚楚沉默了。
苏锦年在找她。前世的他,也是在末世初期就开始找她,那时候她躲在下水道里,像一只不敢露头的老鼠。他找了很久,最后是她自己出来的——不是因为她想出来,是因为食物吃完了,水喝完了,再不出来就会死在里面。她爬出下水道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苔藓,指甲缝里全是泥。苏锦年站在下水道出口的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他看着她,没有皱眉,没有后退,没有露出任何“你好脏”的表情。他蹲下来,把水和饼干放在她面前,说“吃吧”。她吃了。那是她重生前对苏锦年的最后一个温暖的记忆。这辈子,她高调建立了平安堡,从地下室搬到实验楼,从实验楼挂牌“平安堡”,收容幸存者,斩杀巨力领主,吞并幻梦阁。她的名字在北城区传开了,她的变形系异能也传开了。苏锦年肯定已经知道她是谁、在哪里、是什么异能。但他没有来。一次都没有来过平安堡,没有派人来过,没有捎过口信,没有递过纸条。他只是在城北的图书馆里,静静地坐着,等着——等她自己去找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把平安堡建得再大一点、再强一点、再离不开他一点?
“瑶瑶,帮我做一件事。”楚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说。”
“放消息出去。就说平安堡的楚楚,想见苏锦年。”楚楚的猫爪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肉垫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
宋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要去见一个在找你的陌生人”的担忧,有“你确定要这么做”的疑问,有“我支持你”的笃定。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行字——“平安堡·楚楚·想见苏锦年”,字迹工工整整,笔画有力。
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回信就来了。不是通过什么隐秘的渠道,不是半夜三更从窗户塞进来的纸条,不是藏在罐头盒里的密信。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如果在末世里还有“中学生”的话。他从城北的方向来,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一路没有遇到丧尸,没有遇到土匪,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好像那条路专门为他清空了,好像有人在他来之前就把路上的障碍都搬走了。
他站在平安堡大门口,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门口的刘建国。“给楚楚。”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多一句话,没有多一个眼神,背影在废墟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堵倒塌的墙后面。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像一个在赶路的人。
刘建国把信封交给楚楚。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纸,纸上一行字。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画流畅,笔锋有力,像一个人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