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二十五天。
楚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肩的伤已经好了九成。剩下的一成藏在肩胛骨的最深处,每次她抬胳膊超过九十度,就会有一根细细的、像针尖一样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提醒她“你还欠着一成没还”。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对她说“早”。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也像是在说“早”。
她站在天台上,晨风迎面扑来。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凉丝丝的,带着一股从远处废墟飘来的、说不清是焦糊还是腐败的气味。她眯着眼睛,目光扫过重置区外围的几片废墟——那些倒塌的楼房、翻倒的汽车、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之间,藏着几波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第一波,在实验楼东边两百米的废弃报刊亭后面。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在抽烟,矮的在用望远镜看实验楼的方向。烟头的红光在晨光中一明一暗,像一只不睡觉的萤火虫。深蓝会的人。楚楚认得那个矮个子——他在孙大志事件后第二天就来踩过点了,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但走路的方式一样,两只脚微微外八,像一只鸭子。
第二波,在西边的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蹲在车底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楚楚的变形异能强化了视觉,她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铁血团的人。他们更专业,更安静,更耐心,像三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第三波,在北边的一栋半倒塌的居民楼里。只有一个人,站在三楼的窗口,没有望远镜,没有相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重置区的方向。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人。但他的目光——楚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实验楼的窗户,不是在看巡逻的人,而是在看她。他知道她在天台上。
幻梦阁的人。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栏杆。肉垫在冰凉的水泥上留下一个湿湿的印子。
都在等我露出破绽。孙大志事件和巨力领主事件让重置区的名声传遍了北城区,也让所有势力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里。有人想拉拢,有人想吞并,有人想试探。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重置区外围游来游去,等着她露出破绽——等着她犯一个错误,等着她出现一个裂缝。
她偏不。
楚楚转身走下天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她找到宋瑶的时候,宋瑶正在302室整理物资清单。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别在耳朵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在默念数字。
“瑶瑶,帮我约一下‘幻梦阁’的负责人。”楚楚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说重置区想跟他们谈合作。”
宋瑶的笔尖停了一下。“以什么身份?”她抬起头,看着楚楚。她的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她在确认楚楚想用哪张脸去见人。
“重置区副手。金丝雀。”
宋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还要继续装”的问号,有“你装得不累吗”的省略号,还有“我支持你”的句号。
“装。装到他们摸不清我的底为止。”楚楚弯了弯嘴角,猫爪按了按宋瑶的手背。“对了,帮我准备一份幻梦阁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准备了。”宋瑶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递给楚楚。纸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幻梦阁,据点城东美术馆,负责人顾深,S级雷电系异能者,手下约三十人,以情报交易和物资贸易为主业。近期在招募感官系异能者——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感官系异能者,她在“感官”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顾深也在研究“感官”相关的东西。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传她的消息——“幻梦师”的传言已经传到了顾深的耳朵里,而他在找她。
不是找楚楚,是找幻梦师。
楚楚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帮我约明天。”
“好。”
幻梦阁的据点设在城东的一座美术馆里。末世前,那里是展示当代艺术的地方——巨大的展厅、白色的墙壁、从天窗落下来的自然光。楚楚前世没去过美术馆,末世后更没去过,她只在电影里见过那种地方。现在那栋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藤蔓从二楼的窗户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大门上方的招牌被拆掉了,换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幻梦阁”三个字,字体飘逸,像书法家的作品。
楚楚带着林笙和顾衍去了美术馆。
她没有以“楚楚”的身份去。那个身份太年轻、太柔弱、太容易被轻视。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对方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的身份。她选了幻梦师——三十多岁的女人,灰绿色眼睛,冷峻面容,银灰色短发。风衣是黑色的,长及小腿,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一个利落的、不容侵犯的轮廓。
林笙看到她的新形象时,消防斧差点脱手。“你——你是谁?”
“幻梦师。”楚楚用低沉的声音说。那声音不是她平时说话的调子,低了半个音,多了几分冷意,像冬天湖面上的冰。
林笙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转头对顾衍说:“她换张脸我都不认识了。”
顾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楚楚的新形象,目光从她的灰绿色眼睛移到她的银灰色短发,又从她的短发移到她的黑色风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楚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在笑她,是在确认她还是她。
美术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求生刀,站姿放松但不松散。他们看到楚楚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是警惕,是打量。
“你们老大呢?”林笙问,手里的消防斧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在里面。但他只见幻梦师。”左边的守卫说。他的目光越过林笙,落在楚楚身上。“你是幻梦师?”
楚楚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那个守卫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让开了路。
楚楚独自走进了美术馆。
美术馆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官体验馆”。楚楚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没有想到,有人和她想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