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在你不认我之前,我不打你。”
他抬起眼,看着岳凌天的脸。
“我打的是家法。你若不认这个家,我便无家法可行。”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人把一块巨石丢进湖心,水面没有掀起波澜,湖底却被砸出了一个洞。
他对岳凌天说,“你出去吧。”
岳凌天决然转身,抬脚就要迈出殿门。忽然——他脚步一顿。
“谁?”
岳凌天霍然转身,眸光骤寒。一道极冷极厉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开,寒意凝成实质,如冰刃破空,直扑殿外廊柱之后——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声。
然而那道杀意刚出殿门,便被一股浑厚温和的浩然气硬生生截住。两股气息在门槛处激烈碰撞,冰寒与阳刚,阴戾与坦荡,在空气中无声绞杀。廊下的一盆兰草簌簌发抖,叶片上的露珠凝成冰晶,又被下一瞬的暖意融化。
岳明昭也出了门,然后他们就听见一个闷响。
一团小小的黑影从廊柱后面骨碌碌滚了出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两人面前。来人趴在地上抬起一张沾满灰土的脸,十二三岁的模样,头发上挂着一片不知哪来的枯叶,仰着脸,冲两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掌掌掌门师伯好……哥……哥哥好……”
岳明昭眼中的沉痛未散,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地上的人。
“岁安?”
面前的人是顾云止的小徒弟,林岁安,今年十二岁,却一点没有随了他师父的温润勤勉。平日里最是顽皮惫懒,上山不过五年,调皮捣蛋的事迹已经写满了戒律堂三大本簿册。
林岁安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膝上的灰,一边拍一边慌忙摆手,声音脆生生的却慌得变了调:“我我我晚上采药路过,看见院子里点着灯,就就就过来看看——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没没没看到师伯和大哥哥吵架,也也也没看到哥哥踹灯——”
他说到这里,忽然捂住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岳明昭叹了口气。“回去吧,都这么晚了。以后非礼勿视,不该来的地方不要来。弟子之礼,你都忘了吗?”
林岁安如蒙大赦,如鸡啄米般点头拔腿就跑。跑出三步又想起什么,急刹车回头,鞠了一个几乎把腰对折的躬,脑袋差点磕到膝盖。
“弟弟子告退!”
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
岳凌天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对上岳明昭看向他的目光,“放心,这样的废物,还不值得我动手。“转身踏入夜色。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过数息便了无踪迹。
长生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明昭独自站在供桌前,地上的灯油还没有干,血迹也没有擦。他望着供桌上最高处那两块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父母的姓名。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他跪得笔直,背脊不曾有一丝佝偻,可眉目间那股明朗的、坦荡的光,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盖住了。不是熄灭,是被压住了。
他回头望向青灰色的天空,黑渊临死前的狂笑忽然在他耳边响起——“给你的这份大礼,足够你消受一辈子。”眉目间划过一丝深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