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礼跪下行礼,从怀里掏出公主的亲笔信双手呈上。李定国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信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公主派你来不会只是为了送这封信,问方其礼到底有什么事。
方其礼没有绕弯子。他把番薯种和手绘种植图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这是皇庄窖里存的番薯种,耐旱耐贫瘠,沙地、坡地都能种,亩产顶得上好几十亩粟米。这张种植图是皇庄老农多年试种的经验。公主让下官带这几样东西来送给李将军,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大西军困在四川,粮草断绝只是时间问题。继续跟着张献忠,要么死于饥荒,要么死于围剿。如果李将军愿意率部脱离大西军接受朝廷改编,朝廷可以划拨土地让将军屯田自给,皇庄提供番薯种、农具和耕牛。将军的部曲改编为朝廷正规边军,粮饷和军械由朝廷直供。将军本人授以总兵实职,保留本部兵马,驻地可选河南或川北。”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营寨里开始升起炊烟——说是炊烟,其实只是用几块石头支个锅煮一锅野菜汤。他闻着那股野菜汤的苦味,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是流寇。你们朝廷的人见了我这种人,一般只想做一件事——砍我的头。公主凭什么信我?”
“公主信的不是流寇李定国。”方其礼指了指帐篷外那些站得笔直的哨兵,“公主信的是这些兵。兵器虽然破旧但码放整齐,哨位上的兵站得笔直。公主说,能把兵带成这样的人,不会一辈子当流寇。公主还让下官带一句话给将军——大西四养子里只有两个人能活长久,一个是刘文秀,一个是你。继续跟着张献忠,一个都活不了。”
李定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着帐篷口外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口。
“你带了多少人来?”
“二十个火器亲军的兵,加上下官,一共二十一人。”
“让他们进来。”
方其礼走到帐篷口朝外面招了招手。张顺带着两个什的火器亲军列队走进营寨,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站成一排。他们都脱了青布夹袍,露出里面火器亲军的制式战袄,手里的唧筒铳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举铳。”张顺喊了一声。二十人同时举铳,动作整齐划一,铳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
李定国走到队列前,看着这些兵手里的铳。铳管比三眼铳细,比鸟铳短,铳托上刻着一行他没见过的小字——崇祯十五年制。他问这是什么铳。
“唧筒铳。”张顺把手里那杆铳递过去,“推拉上弹,一个熟练铳手片刻之间能连发十几发。用的是纸包□□铅丸,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响。”
李定国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对着光看铳管内的膛线。他打了十几年仗,用过三眼铳、鸟铳、佛郎机,从没见过这种薄壁连发铳。他问这种铳带了多少。
“此行只带了两个什的装备。但这铳在皇庄军器作坊已经量产,月产数十杆。公主让末将带话给李将军——如果将军愿意接受改编,将军的部曲可以分批换装这种新式火铳。”
李定国把铳还给张顺,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二十个端着新式火铳的兵。他的士卒们从帐篷里探出头来,一个接一个围到帐篷外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铳,看着那些穿着崭新战袄的兵。有个年轻士卒低声说这铳管比咱们的鸟铳细,打起来怕是不经用,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你小子这辈子连三眼铳都没摸过几回,懂个屁。李定国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看着张顺问他带这些人走了几千里路就为了让他看一眼这种铳。
“不只是看。”方其礼接过话头,“公主让下官把这两个什留在川北。他们留下,帮将军训练第一批换装唧筒铳的士卒。教到将军的兵能自己用唧筒铳轮射为止。”
“教多久?”
“公主没说期限。只说了四个字——留到教成。”
李定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腰刀。刀鞘上磨出了好几个凹痕,刀柄上的缠绳是他自己用旧布条搓的。他打了十几年仗,从陕西打到四川,从高迎祥的兵打成张献忠的养子,从来没有人给他送过铳。武器都是他自己抢,自己修,自己磨。现在有人从京师走了几千里路给他送来了二十杆崭新的唧筒铳,还有二十个会教他的兵怎么用这种铳的教头。
他问公主想要他做什么。
“率部脱离大西军,接受朝廷改编。改编之后将军的部曲编入朝廷正规边军,粮饷和军械由朝廷直供。将军本人授总兵实职,保留本部兵马。改编之后的第一件事——种番薯。皇庄会调番薯种和农具过来,四川的荒地能种番薯,屯田自给,不用再抢粮。”
李定国把腰刀插回腰间,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他说他十七岁那年从军是因为家里饿死了人,后来当了流寇,杀了人,也被人杀过,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是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穿上朝廷的军装,替大明守住一座城——哪怕只是一座小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看着外面那二十个火器亲军的兵,让方其礼的兵跟他的兵一起住,明天开始教他的兵怎么装填,怎么瞄准,怎么轮射。
方其礼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会把将军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去。但他建议将军在接到朝廷正式招安文书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万一消息走漏孙可望派人来川北请将军去南营商议军务千万不要去。
“他不敢来川北。”李定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来一个,我杀一个。”
方其礼从川北启程回京师时,李定国派了一队亲兵护送。这队亲兵是他从营寨里精挑细选的——十余个老兵,个个跟了他多年,枪法准、腿脚快。带队的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卒,姓马,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刀疤,人狠话不多。
李定国在营门口按住老马的肩膀说,方劝农官带着皇庄的番薯种和朝廷的招安文书来川北,这是能把川北的兄弟们从死地里拉出来的恩人。“你护着他走原路,过了秦岭进陕西,沿途驿道上有朝廷的驿站就安全了。”老马把腰间的砍刀正了正,说将军放心,我把他当自己的命护着。李定国又转向方其礼,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头是他在川北攒了几年的碎银。“方劝农官,这些银子你带在路上用。川北穷,我拿不出像样的盘缠,这些碎银你拿着,路上买些好干粮,不要啃那些硬得硌牙的番薯干了。”方其礼接过布袋掂了掂,笑了笑,说番薯干硌牙但顶饱,这银子他收着,留到汉中请大家吃一顿好的。
方其礼回到京师是在十一月下旬。北直隶已经下了头场雪,永定门外的驿道被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老马领着那十几个川北老兵在城门口翻身下马,齐刷刷跪下去给方其礼磕了一个头。
“方劝农官,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方其礼翻身下马,将他们一一扶起来,从褡裢里掏出几包干粮和一小袋碎银塞进老马手里。“这一路辛苦诸位了。回去跟李将军说,方其礼到了京师,公主面前,一个字都不会少。你们的将军,是个好人,朝廷不会亏待他。”
老马把干粮袋掂了掂,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道刀疤被笑纹挤得更深了。他说方劝农官,我们将军这辈子从来不信朝廷的人,你是第一个。说完翻身上马,领着那十几个老兵掉头往西去了。方其礼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驿道尽头,那十几匹矮脚马卷起的尘土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许久才散。
他在西次间帘外跪下行礼,从怀里掏出李定国的亲笔回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措辞恭敬但句句落在实处:末将愿率部脱离大西军,接受朝廷改编。保留本部兵马,不解散、不打散。朝廷划拨川北荒地屯田,皇庄提供番薯种、农具和耕牛。粮饷和军械与朝廷正规边军同等待遇。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公主信末将,末将以川北数万将士之性命起誓,绝不负公主。
朱媺娖把信看完,抬起头来。“方劝农官,你走这一趟走了几千里路,翻了两座大山,过了无数道关卡。差事办得漂亮。”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起草给兵部的公文——请兵部正式下达李定国部改编文书,授李定国川北总兵实职,划拨川北荒地屯田,粮饷由朝廷拨付、皇庄商号利润补足差额,皇庄军器作坊分两批提供唧筒铳数百杆、佛郎机炮数门用于装备改编部队。火器亲军派驻川北的两个什暂不撤回,继续协助李定国部训练火器兵。
写到中途,她搁下笔,从抽屉里翻出徐尔斗从通州递来的盐碱地试种手记。手记上写着番薯在沙地上熬过了秋天返盐,收成虽然比不上皇庄东边坡上的高产田,但亩产还是远超粟米。她把公文誊抄完毕,封好递给王内侍。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枣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薄霜。方其礼带回来的那包川北泥土搁在书案角上,她用手捻了一小撮搓了搓——沙质,碱性重,和徐尔斗在通州盐碱地试种的土质几乎一样。番薯能在通州扎根,就能在川北扎根。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在公文末尾加了一行字:明年开春,调通州盐碱地番薯藤苗入川,交由方其礼在川北试种。
徐尔斗在通州守了将近一年的番薯苗,叶子黄过,根没有死。现在这些苗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