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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递(第1页)

第二十五章递

钱廷楫告病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几天。但朱媺娖知道这不是结束——无锡的事能翻盘,是因为陈子远恰好在松江粮行见过华家的卖粮账目,是因为梁廷栋行文常州府的时机卡得准,是因为钱廷楫太急了,在弹章里用了造假的画押。如果华家没有在松江卖粮,如果梁廷栋晚几天行文,如果钱廷楫再沉得住气一些——结局会完全不同。下一仗不会这么侥幸。

她需要的不是下一次侥幸。她需要的是一条比弹章更快的路。

四月初的平台召对,殿中气氛比上次平静了许多。没有人再提“民变”,没有人再弹劾清丈令。散了朝,朱媺娖从侧殿出来,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去了乾清宫。

崇祯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常州府新递上来的清丈重启回文。新任常州知府姓严,原是苏州府同知,被梁廷栋举荐暂代常州府。严知府上任不到十天就重新派清丈吏进了无锡,这一次华家没有敢再煽动人围攻清丈公所。崇祯看完回文,抬起头来,说严知府这个人用得不错。

“是梁廷栋举荐的。”朱媺娖走到御案前,“梁主事在苏州查田的时候,严同知替他调过黄册。梁主事说这个人话少,但办事踏实。”

她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御案上。“父皇,钱廷楫虽然告了病,但他不会就此罢手。这一次无锡的事,儿臣能翻盘,是因为陈子远恰好在松江见过华家的卖粮账目。天下像华家这样的大户不止无锡一家,儿臣不可能在每一个县都恰好有一个陈子远。下一次言官再弹劾,如果证据在路上耽搁了,弹章先到了父皇手里——”

“你有什么办法?”

“有。”她把最上面那张纸翻开,上面用工楷写着几行字:加急专线、信鸽试点、官驿整顿。

“无锡事件的详细回文从常州到京师,走了好些天。钱廷楫的弹章从午门到乾清宫,只走了半天。真相在路上,弹章也在路上——谁的脚快,谁就先到。这一次是儿臣的脚快了一步,但下一次不一定。父皇,大明的驿传在洪武年间是高效的。驿、递、铺三套系统,加急驿马日行三百里,寻常公文日行一百五十里。到了崇祯年间,加急驿马日行不过百里出头。驿丞克扣马料,铺兵消极怠工,地方官把驿传经费挪作他用。公文在路上耽搁不是例外——是常态。军情、灾情、改革进度、地方民情,全在路上耗着。父皇在乾清宫里等塘报,等来的往往是几天前甚至十几天前的消息。”

崇祯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驿传糜烂到什么程度——他每天看的塘报,每一份的日期都是几天前的。但他也知道驿传不是想改就能改的。崇祯初年为了节省开支裁撤驿站,导致大批驿卒失业,其中有一个叫李自成的人,丢了驿站的工作,加入了农民军。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但朱媺娖从他的沉默里读出来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顾虑,是怕再次裁撤驿站引发更大的动荡。

“父皇,”她把声音放轻了,“儿臣不是要裁撤驿站。儿臣是要在现有的驿传之外,另建一条专线。不裁驿站,不加摊派,不从民间征役。专线的递卒从皇庄庄丁里选——选那些在皇庄干了多年、忠诚可靠、年轻力壮的。他们的粮饷从皇庄的账上出,不从户部走,不增加地方负担。专线只跑最紧要的公文——改革进度、军情急报、海关税情、藩王动向。寻常公文照旧走官驿,不受影响。这样既不会触动驿站的旧规,也不会让地方官觉得朝廷又在加派。”

崇祯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字上,还是没有说话。

“父皇,母后放手让儿臣管理了皇庄多年,学会了一件事——做事不能靠侥幸。无锡的事,儿臣侥幸赢了。但下一仗,儿臣不想再靠侥幸。儿臣想让真相跑得比弹章快。加急专线是一条路。还有一条更快的——信鸽。明末军中和大商号已有使用信鸽的先例,不是凭空创造。短途简讯用信鸽,京师到登州的消息可以比快马快很多。儿臣想在皇庄先试点驯养,等试成了再往外推。还有官驿整顿——加急驿马日行两百里以上,普通公文日行一百二十里,延误记过,故意拖延按渎职论罪。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儿臣就能确保下一次不管弹章从哪里来,证据都能比弹章先到一步。”

崇祯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这些法子,是要动驿传的规矩。驿传是祖宗旧制,动它不容易。”

“父皇,驿传的祖宗旧制是洪武年间定的——加急驿马日行三百里,寻常公文日行一百五十里。现在的驿传已经不是祖宗旧制了。”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专线的递卒从皇庄庄丁里选,粮饷从皇庄账上出——你的人,你的钱?”

朱媺娖跪下去。“不是儿臣的人,不是儿臣的钱。是父皇的人,是父皇的钱。专线的规条由父皇下旨定,递卒的名册由司礼监和兵部双重备案,每月的驿传日志抄送通政司存档。儿臣只是替父皇盯着。”

崇祯看着跪在御案前的女儿。她十二岁,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说的话和上次来跟他提清丈令、提宗室田税、提海关关税时一模一样——不是求他做什么,是在告诉他怎么做。她把每一步怎么走、每一笔钱从哪里出、每一种风险怎么控,都写在了纸上。

他把手按在纸上,说了一个字:“准。”

朱媺娖跪下去领旨,然后站起来,转身往殿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父皇的声音:“专线递卒从皇庄庄丁里选——皇庄的庄丁够不够用?”

她站住,没有回头。“眼下够。等专线铺到五条干线的时候就不够了。到时候再从傅宗龙的退伍老兵里选——傅宗龙在河南整编溃兵,有不少老兵腿脚有伤不能再打仗,但跑驿传没问题。”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办,递卒名册每月报司礼监。她应了一声,跨过门槛。

四月中,专线的事开始落地。

皇庄的庄丁名册摊在刘茂才面前,他把每个庄丁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指甲在几个名字上各掐了一道印子。这几个都是他亲自从流民里带出来的,在皇庄干了多年,底细干干净净。专线的第一条干线从京师到登州,沿途设了好几个接力点,每点配一名庄丁、两匹壮马。接力点不挂牌不张扬,只有庄丁自己知道位置。经费从皇庄账上拨,不走户部,不惊动地方衙门。王内侍把排班表呈进西次间时,朱媺娖正在翻看马大新递上来的登州关税季报。她把排班表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条规矩——每名递卒跑完一趟必须在交接簿上签名注明时辰,延误者第一次罚银,第二次换人,第三次追责,谁来都不例外。王内侍接过排班表,没有多问。他在坤宁宫当了快二十年差,知道公主说“谁来都不例外”这六个字的分量。

专线开跑的头一天,朱媺娖站在西次间窗前往外看。京师到登州的加急专线已经开了头,但下一条线什么时候能铺,傅宗龙的战报能不能更快地递进乾清宫,月港那边的消息能不能不再在路上走那么久——这些事比专线本身更重。她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鸽试点的规条。鸽子需要固定的据点、一个驯鸽人、一套固定的放飞和接收流程。她让王内侍去皇庄找一个养过鸽子的佃户,条件很简单——在皇庄干了多年、话少嘴严、知道鸽子怎么喂怎么驯。

四月中,专线跑通了第一趟。从京师到登州的公文往返耗时比原先快了数倍。梁廷栋在回文里附了一句话:前日接公主手书,今日即复,此速前所未有。

朱媺娖看完回文,把它压在书案镇尺下面。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京师到登州快了好几倍,登州到月港呢?月港在福建,离京师数千里。就算把专线一站一站铺过去,快马接力也要很久。但月港的走私网不会等她——登州查获的走私船背后牵出的月港前任提举还在任上,多等一天,证据就多一分被销毁的风险。她在回信末尾加了一行字:登州至月港专线,下月开始筹备。另,皇庄信鸽试点已启动,首批信鸽下月可试飞。

四月末,信鸽试点落地了。王内侍从皇庄找来一个姓周的佃户,在皇庄养过鸽子。鸽舍就设在皇庄东边坡下,第一批信鸽正在驯养。京师到登州的专线已经跑了快一个月,递卒排班表和交接记录摞了厚厚一叠。陈子远在专线开通以后自请去登州,临走前在户部值房里对秦小乙说了一句话:我去登州把专线往南铺,铺到月港。秦小乙把这句话写进了专线日志。

朱媺娖在翻看专线日志时看到了这一行。她把日志合上,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鸽试点的第二阶段方案——从京师到登州,信鸽比快马快得多。但信鸽只能传简讯,不能传长篇文书。简讯就够——数字、暗语、密报,这些不需要长篇大论。鸽子飞得比马快,风雨挡不住,路程拦不住。她在方案末尾加了一行字,让陈子远到登州以后先建一个鸽舍,和京师的鸽舍配对,首批试飞从登州往京师放——先飞通一条线,再飞通下一条。

五月,钱廷楫的告病假条被崇祯驳了三次,终于在月初回了朝。但这次他没有弹劾清丈令,也没有弹劾海关税,而是上了一道关于驿传的奏疏。奏疏里说,朝廷在驿传之外另设专线“有违旧制”,建议将专线并入官驿统一管理。

朱媺娖在侧殿听完这道弹章,心里反而定了。钱廷楫终于发现她要做什么了——他不是在弹劾专线,他是在怕专线。怕她的消息跑得比他的弹章快。她把钱廷楫奏疏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散了朝以后对小顺子说,钱廷楫弹劾的不是专线,是速度——他怕鸽子飞得比他快。小顺子挠了挠头,没听懂。她说你把这句话原样带给王伴伴就行,王伴伴听得懂。

王承恩确实听懂了。当天下午他去乾清宫送茶时,把这句话原样复述给了崇祯。崇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专线的事继续办,钱廷楫的奏疏留中。然后把茶盏搁下,说了一句话: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养鸽子了。王承恩说是。崇祯没有再问,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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