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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对(第2页)

“拖。”她把声音放得很稳,“把领头哭诉的请进偏殿,好言好语先稳着。然后让户部把该藩历年的庄田租税账册调出来——哪一年收了多少租,哪一年纳了多少税,哪一年侵占了民田。账册一摊,数字一摆,哭声就小了一半。剩下不肯散的,让他们等——等到日落,等到禁门要关了,自然会散。要让他们知道,跪在宫门外哭诉并不能改变什么。”

崇祯看着纸上那四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如果这些都压不住,地方上真的有人煽动闹事怎么办?”

“聚众抗丈的是闹事,派兵弹压首恶即可,胁从不问。私藏兵马对抗官府的是造反——那就按造反办。傅宗龙的新式火铳部队正好用得上。”她顿了顿,“父皇,闹事和造反是两回事。不要把闹事当成造反来怕,也不要把造反当成闹事来轻放。分清楚了,该弹压的弹压,该安抚的安抚,乱不起来。番薯在七个府种下了,流民一年比一年少,普通百姓不会跟着大户造反——他们没有理由反。”

崇祯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儿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躺在襁褓里用一双婴儿的眼睛看着他。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特别早慧的孩子。后来她抓周抓了他的砚台,那时候他以为她这个孩子和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样。现在她十二岁了,站在他面前,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每一种局面都写在了纸上,每一种都附了破解之法。

“这些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媺娖低下头。她不能说这些法子来自后世——来自无数场政治斗争和历史案例的总结。她只能说一个十二岁的公主能说的话。

“儿臣只是跟在母后身后,仔细观察了皇庄九年的运作,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刘茂才怎么管佃户,老秦怎么管账本,冯三保怎么管徒弟——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做事,不是靠压,是靠让他们算清楚跟着做有什么好处。朝堂上也是一样。钱廷楫为什么要替董家出头?因为董克念是他的同年。郑鸿儒为什么要替顾家出头?因为顾应麟是礼部的人,和礼科有往来。马文升为什么要替走私船出头?这个还没查清楚,但一定有人给了他好处。每一种反对背后都有利益,每一种利益都有一条线。把线找出来,全部摊在面前,就能知道怎么破解了。”

崇祯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纸上那四行字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在御案的左上角——那个位置专门放他每天都要再看一遍的东西。

“这张纸,朕收着。”

朱媺娖跪安,退了出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崇祯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但她听见了。

“你若是个儿子,朕以后就可以把江山放心交给你了。”

她没有回头,在廊下站了一息。王承恩站在旁边,微躬着身子看着她。她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王伴伴多费心,然后沿着宫道往回走。

回到西次间,她没有立刻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书案上那摞条陈上面——冯三保的唧筒铳试射数据、梁廷栋的登州关税季报、徐尔斗的通州盐碱地手记、陈子远的清丈对比表。这些条陈上的每一个数字她都看过不止一遍,但今晚她不想看数字。

她在黑暗中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来大明快十三年了。从襁褓里那个连翻身都不会的婴儿,到能画铳管图、能排作坊流水线、能在平台侧殿隔着帘子听政——每一步都不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母亲替她在奉先殿跪了祖宗牌位,觉得这孩子有来历,放手让她全面接管皇庄事务。沈先生教她读经,说读经要读注,更要读世。大哥在朝堂上替她站了位置,替她把宗室田税条陈递了上去。

但真正让她站稳的,不是这些。是那些把事做成的人——冯三保一锤一锤打出了第六根铳管,刘茂才蹲在粥棚旁边啃了九年番薯干,老孙头从“不敢信”到“公主说的我信”用了整整六年,梁廷栋在户部冷板凳上坐了十几年,递第一道番薯折子的时候没有人替他递话,他自己递。她做的,只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到,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这种本事——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她上一世并不擅长。林长平是物理学家,她的世界是数据和模型,不是人。她可以在实验室里推导出量子退相干的数学模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团队运转起来。她来大明以后也犯过很多错。刚开始管皇庄的时候,她以为只要把图纸画对了,事情就能做成。结果第一年推广番薯,她让刘茂才直接把藤苗发给佃户,没有先做试种,藤苗发下去被佃户偷偷煮了吃了大半——他们不相信这东西能种出粮食,只当是宫里发的野菜。她气得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后来她才学会了先让人试种半亩,让所有人看着那半亩地的收成,再推广。这就是她学会的第一课——做事不能只靠图纸,要靠示范。

管冯三保的时候也是。她一开始把铳管图纸画得太复杂,冯三保看不懂剖面图,又不敢问,自己瞎琢磨了两天两夜,打废了好几根铁料。后来她才学会了画分解图——把每一道工序拆开来画,每一张图纸上只画一个步骤。冯三保拿到新图纸以后说了句“这个看得懂了”,她才意识到不是图纸越精细越好,关键是让做事的人能看懂能执行。这是她学会的第二课——做事不能只靠自己的理解,要靠别人的理解。

还有管夜课。她一开始想得太大了,想一步到位在皇庄建一所像样的学堂,请有功名的先生来教四书五经。结果佃户们白天要下地,晚上累得眼皮打架,哪有精力学四书五经。老秦跟她说公主,他们不想学圣贤书,他们只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记账、学会不被东家的账房坑。她听了,把四书五经换成了《千字文》口诀,把先生换成了老秦自己。老秦的字写得歪,但他知道佃户们需要什么。结果皇庄夜课从一间库房变成了好几本花名册。这是她学会的第三课——教什么不重要,需要学什么才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洒在宫道的青石砖上,把砖缝里的薄霜映得微微发亮。以前她觉得做事就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和做实验一样。后来她发现不是。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怎么让问题变成别人也想解决的问题,怎么让解决问题的人愿意跟你一起做,这才是真本事。这个本事她是在皇庄一点点学会的,不是穿越带来的。

今天在乾清宫里,父皇看着她那张清单的眼神,和很多年前看她蹲在地头扒土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困惑——这孩子怎么懂这个。现在他的眼神是信任——这孩子知道怎么做。他今天在朝堂上驳了三个科道官的联名弹章,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底气——是因为她提前把清丈回文、登州清单、苏州文书都递到了他手里。他驳的不是弹章,是手里有证据。

她用九年学会了怎么让皇庄的人跟着她做事。现在她要做的,是用同样的法子让朝堂上的人也跟着父皇做事——把反对的人分化开,把中立的人争取过来,把实干的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梁廷栋是一个,陈子远是一个,傅宗龙是一个。后面还会有。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关上窗,回到书案前,重新点灯。明天平台召对,钱廷楫大概还会再上弹章。但她手里有松江清丈对比表,有登州关税季报,有苏州顾家的往来文书。这些数字比弹章重。她把陈子远做的清丈对比表又翻了一遍,在表末加了一行字:常州知府清丈回文含混,建议撤换。然后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赵氏从外间探进头来。“公主,快二更天了。明天还要早起去侧殿听政呢。”

她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条陈整理好,用镇尺压住。然后把灯吹灭,躺在黑暗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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