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砺
宗室田税条陈递进内阁的第三天,都察院就上了弹章。
领头的是户科给事中钱廷楫,措辞客气但暗藏锋芒——说宗室田税一议“事关祖制,宜付廷议,不宜由东宫独断”。折子里只拿太子说事。但钱廷楫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话:松江查田一事,户部主事梁廷栋借清丈之名苛敛大户,地方已有怨声,请旨暂停松江清丈,以安民心。
朱媺娖在侧殿听完这道弹章时,正隔着帘子坐在平台召对的偏席上。这是她第一次以旁听身份参与平台议事——崇祯坐在御座上,太子侍立于左,她在西侧帘后,面前是一张小几,上面摊着户部刚递上来的清丈回文抄本。钱廷楫出班奏事时声音洪亮,说到“以安民心”四个字还特意顿了一顿。
散了朝,她回到西次间,把王内侍叫来。
“钱廷楫是户科的人。户科给事中管的是钱粮赋税,松江清丈是户部的差事,他一个户科的人,替松江大户说话——”她顿了顿,“去查一查,钱廷楫和松江董家有什么关系。”
当天下午,小顺子从户部值房带回来秦小乙抄来的一页纸。纸上写着钱廷楫的履历:浙江归安人,崇祯十年进士,与董克念是同年。同年之间互相照应在科道里算常事。更重要的是,梁廷栋的松江查田回文里提到,董克念曾托人往京师递过一封信,收信人虽未具名,但寄出日期和钱廷楫上这道弹章之间只隔了几天。
“钱廷楫是董克念的同年。”朱媺娖把纸放下,“他在户科,知道清丈令的底细——松江查出多少隐田、董家被查了多少,这些数字户科都能看到。董克念怕清丈令查到他老家,托同年替他递话,把弹章写成‘为民请命’的样子。”
周皇后正在窗下理她的缂丝绷子,闻言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朱媺娖在书案前坐下来,“钱廷楫是户科给事中,弹劾是言官的职责。驳他一道弹章容易,但驳了以后他还会再上第二道、第三道。与其驳他的弹章,不如让松江的清丈数据自己说话。”
钱廷楫的弹章被崇祯留中以后,松江的清丈没有停。梁廷栋在松江知府衙门坐镇,把董家的隐田一亩一亩核查清楚,田契、画押、黄册存根一一对应。董家见朝里递的话不管用了,拖了大半个月,终于松了口——董家本家主动派人到知府衙门,说愿意补缴近一年的正赋,请求从宽处理。梁廷栋在回文里写了一句:董家松江隐田近三千亩,已全部登记在册,补缴正赋已入库。
朱媺娖看完回文,把它放在书案左手边,和傅宗龙的战报、冯三保的条子摞在一起。松江的董家交了第一笔税,苏州、常州的几家观望的大户也陆续派人到知府衙门打听清丈的细节。松江府的清丈回文递进户部,秦小乙把数字誊抄成清册时,工工整整地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崇祯十五年正月松江府清丈隐田入册。
正月末,梁廷栋从松江转赴登州。他走之前把松江清丈的收尾工作交给了松江知府,又把董家补缴税银的账目交给在户部担任书吏的秦小乙核对。之后立刻动身到登州。登州市舶司的账册积了好几年,他到了以后只用了几天就查出了一个大窟窿——市舶司账面上去年只收了不到八千两关税,但码头脚夫和船商私下透露,光是去年一年从登州出海往辽东运军粮的官船就不下百艘,加上南北商船,关税至少漏了十万两以上。他在给户部的回文里附了一份登州市舶司历年账目摘要,末尾写了一句话:市舶司积弊已久,非彻查不能清源。但他也清楚,账查得再明白,没有人在码头上盯着,税还是收不上来。登州码头的脚夫愿意帮着设卡,但脚夫毕竟不是兵,碰上有备而来的走私船队,光靠嗓门大是镇不住的。
朱媺娖看完回文,把它和松江清丈的最后一封回文放在一起。她铺开一张新纸,给梁廷栋写回信,写到一半忽然停住笔,抬头对王内侍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乾清宫求见父皇。”
她到了乾清宫,把登州的情况说了一遍,提出登州设卡需要人手。崇祯沉默了一会儿,说傅宗龙在归德与李自成对峙,前线吃紧,登州的事不宜从他那里调兵。
“不需要调兵。只需要一道旨意——让傅宗龙从本部挑选二三十名精干识字、军纪严明的老兵或武官,带队前往登州。这些人不留在登州当差,只在当地就地招募沿海乡勇和码头壮丁,把税卡稽查队伍搭起来,训练好、带上路。”
崇祯想了想,点了点头,在一道手诏上写了这道旨意。
旨意送到归德时,傅宗龙正对着河南的舆图琢磨李自成的动向。他看完手诏,把笔搁下,对身边的亲兵营把总说了一句话:“挑三十个识字的、腿脚好的、能管得住人的,去登州。去了以后听户部梁主事调遣——把当地的乡勇和码头脚夫编成税卡稽查队,训练好了交给他,然后回来。”把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挑人。傅宗龙把舆图重新摊开,手指沿着归德到登州的驿道画了一条线——从归德到登州走驿道不过几日路程,这三十个人挑好了,登州的事就算办妥了一半。
三十名骨干抵达登州时,梁廷栋正在码头上跟几个不肯配合的船商扯皮。带队的是个姓段的百户,四十出头,在傅宗龙麾下打了十几年仗,说话不绕弯子。他把手诏递给梁廷栋看过以后,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说了一句话:“登州码头的脚夫愿意帮着设卡,但没有人领着练过。走私船队有备而来,光靠嗓门大镇不住——梁大人放心,这些人交给我来练。”
段百户用了不到十天,从登州本地招募了几十名沿海乡勇和码头壮丁,编成两队税卡稽查队。白天在码头操练队列和盘查流程,晚上轮班巡逻海岸。码头脚夫里有个叫马大的汉子,在登州扛了十几年货,认识每一艘靠岸的商船。段百户让他做了稽查队的队长,把操练好的乡勇分给他带。
梁廷栋在码头贴了告示——船料税统一丈量,货税三十取一,明码公示。他把关税提成的百分之一充作稽查队工食银。告示贴出去第三天,稽查队拦截了一艘试图趁夜卸货的走私商船。船主是登州本地一个大户的亲戚,带着十几个船工,想把几十箱香料绕过市舶司直接卸上岸。段百户带着稽查队赶到时,船主正指挥船工往岸上搬货。他站在码头上说了一句话:“按新规矩,走私货物全数没收。”船主还在喊“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扣我的货”,他身后的稽查队员已经把船缆拴在了码头的石墩上。船主看着这群人——领头的武官和他自己年纪差不多,但那双眼睛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船主没有再喊。
三月末,登州码头上的税卡稽查队已经能独立值勤。段百户带着他挑来的二十几个老兵,把训练好的队伍正式移交给了梁廷栋,自己带队回了归德。梁廷栋在给户部的回文里写道:登州市舶司设卡收税已步入正轨,本地稽查队可独立执勤。他在回文末尾附了一行字:段百户临行前说,这批稽查队底子已经打好了,再有走私船来,他们自己就能拦住。
同月,第一批唧筒铳从皇庄军器作坊启程运往归德。押运的是刘茂才亲自带队的庄丁,走驿道,每到一个驿站换马不换人。铳身用油布裹好,弹药筒单独装箱,箱盖上贴着冯三保手写的装填步骤——他不识字,是秦小子替他写的。傅宗龙收到铳以后递了一道谢表,在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试射二十发无卡壳,弹着点散布比旧式鸟铳缩小一半。此铳轻便,便于马步兼用,请再拨三十杆。
朱媺娖把战报放在书案上,对王内侍说:“告诉冯三保,作坊量产的第二批唧筒铳——四十杆,优先供应河南前线。月底之前要全部装完。”
四月,冯三保的第四批唧筒铳试射数据递进了宫里。朱媺娖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弹着点散布比上一批又缩小了一成。秦小子在数据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冯师傅说,这批铳可以送到前线了。她把数据压在镇尺下面,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送往乾清宫的铳械说明。写到中途,她停住笔,对王内侍说:“告诉老秦,在这批铳的铳托侧面也刻上‘崇祯十五年制’。以后的每一批都刻。”
王内侍接过条子退了出去。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往下写。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头上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崇祯十五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从清丈令颁下去到现在不过三个多月,松江的董家交了税,苏州的几家大户在观望,登州码头上的税卡已经能独立巡查,第一批唧筒铳在归德打出了比旧铳缩小一半的弹着点散布。她把铳械说明写完,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赵氏从外间探进头来。“公主,快二更天了。明天还要早起去侧殿听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