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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药(第2页)

“够。去年四千六,再加上东边坡地多收的——够。但前提是来的人别太多。”

几天后,朱媺娖收到了刘茂才托王内侍递进来的条子。上面写了三件事:流民从山西来了第一批,番薯够吃但怕后续人多;夜课复课以后佃户学算盘的热情比预想的高,希望公主再编几句乘法口诀;以及——何各庄的老孙头带了两个邻居来,说也想试种番薯。

朱媺娖看完条子,先回了流民的事:番薯如果不够,先从皇庄的存粮里拨出来。流民能走路的安排到坡地翻土,会手艺的分配到织染和铁作,十三岁以上的孩子进夜课,和佃户一起学算盘。然后回了乘法口诀的事——她把《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对成了“一一得一”,“宇宙洪荒”对成“一二得二”,编到“洪荒”就不想编下去了,索性把九九乘法表写在口诀下面,送到皇庄。

她给老孙头只回了一句话。何各庄老孙头——藤苗不够,先紧着已经试种的两家用。明年扩种,秋薯收了留藤。告诉老孙头:我记住他了。

六月,京师连着好几个月没下过透雨了。春天的风是干的,刮起来灰扑扑的,宫槐的叶子卷了边。赵氏每天往地上洒两遍水也不顶用。朱媺娖记得这种干热——明末小冰期的气候在冷热两极之间剧烈摇摆,去年冬天冻死了山西的冬小麦,今年春天华北又是连月干旱。旱完了还会有蝗,蝗完了还会有疫。

她翻开空间里的疫情档案。六年的山西大疫、七年的河南疫,接踵而至。每一次大疫都跟气候异常、流民迁徙、军队调动叠在一起。

同月,皇庄存粮已近六千斤。夜课上课人数从去冬的十来人增加到三十多人,老秦已经能独立教《千字文》口诀。老孙头的地里藤蔓爬满了垄沟,两个邻居跟着他在自家地头翻了土。刘茂才从皇庄西南角腾出了两间废弃的旧棚,让流民用夯土加固了一圈,又在棚前支了一口大锅。皇庄的人管它叫“救命锅”——不管是谁,走到这里就有热粥喝。

端阳节前后,太医院院判张景岳第一次听到了二公主的名字。

起因是乾清宫一个内侍染了时疫。太医院按方开药,收效甚微。宫里怕蔓延,把那个内侍挪到了宫外安置,连日里乾清宫都用醋熏了一遍。张景岳去乾清宫请脉的时候,发现乾清宫在隔离防疫上做得格外细致——染病内侍接触过的所有器物都用石灰水擦过,被褥全部烧掉,同屋内侍戴口罩、用热水洗手。听内侍说:“皇后那边早几日就这样了。坤宁宫去冬一个染疫的都没有。”

张景岳从乾清宫出来,专门去了一趟坤宁宫。

他没有见皇后,只是找管事的内侍问了几句。内侍说去冬坤宁宫确实提前做了防疫——石灰水擦地,醋熏屋,染病宫女单独挪到僻静处隔离,接触病患的人用热水洗手、戴口罩。张景岳问这法子是谁想的,内侍答是周皇后安排的。张景岳又问皇后可曾翻阅过什么医书,内侍答不上来。

张景岳没有再追问。但他回去以后在脉案附录里写了一行字:坤宁宫防疫有度,去冬至今无一例时疫传入。下附石灰水擦地法、醋熏法、病患隔离法,询之宫中,云系周皇后所命。

朱媺娖是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周皇后说的时候正在窗下理她的缂丝绷子,语气很淡:“太医院那个张院判,拐着弯来问了好几层。问到末了,替太医院记了你的法子。你放心,他只知道是母后吩咐的。”

朱媺娖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沈女官新给她开的描红本。石灰水、醋熏、口罩——这些在后世不过是常识,在太医院眼里却是“新法”。她还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让太医院把这些法子推行到全城,但只要张景岳在脉案上写了那一行字,太医院就会开始留意坤宁宫的防疫措施。

“母后,”她说,“明年春闱,各地举子进京,人多,住得密。太医院到时候要防考场和贡院。”她把描红本翻过一页,“石灰和醋,儿臣会让刘茂才先在皇庄备好。宫里不够,就从皇庄调。”

周皇后停下手里的梭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是越来越熟悉的确认。她顿了顿说:“太医院那边,母后替你顶着。”

朱媺娖从绣墩上下来,走到母亲跟前,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藕荷色夹袄上有苏合香和缂丝花绷子上新绷的生丝气味。

第二天上午,沈女官来上课时发现公主的书案上多了一本摊开的《类经》——是从内书房借来的,书页间夹了一片枯掉的番薯叶当书签。沈女官没有问这本书是哪里来的。她只是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页,放下,然后继续讲《孝经》下一章。

六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沈女官照常来教习课业。她的书囊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素面丝帕,裹着几枚晒干的山楂片。她将油纸包搁在书案角上,说公主这几日有些咳,泡水喝润一润。很淡的一句话,搁下之后就去翻《小学》,没有等谢。

朱媺娖看着那包山楂片,愣了半拍。这是穿越近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往她的桌上放吃食——除了母亲,除了赵氏,除了大哥揣在袖子里差点碎成渣的枣糕。沈女官不是奶娘,不是母亲,不是亲人。她只是她的先生。

她把手伸过去,拿起一片山楂放进嘴里。酸的。

那天下午开始,崇祯九年夏日的燥热弥漫了整座宫城。入夜之后暑气也不散,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赵氏把她的被子换成了薄纱夹层,她还是被热醒了两次。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索性睁着眼睛躺在薄纱被里,把空间里的信息一条一条调出来,从番薯出苗到疫情时间线,从沈女官新教的经文到张景岳脉案上的字句。然后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计划:明年春闱,太医院要防考场和贡院。石灰和醋——她从崇祯六年就开始存了。

月底的一个傍晚,皇太极在沈阳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大清。

塘报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崇祯刚批完河南的赈灾折子。据王内侍后来说,皇帝把塘报反复看了不下四遍,手边那一小盏半凉的茶,连同桌角堆着的数份急递折子,全被袖子带到了地上。周皇后当晚没有让朱媺娖去正殿,只是把她的被子掖好,说明天再去给父皇请安。

朱媺娖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正殿那一整夜没有停过的脚步声,把空间里的清军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建州女真以后不会再叫“建州”或“后金”了,它有了一个跟“明”对等的国号。皇太极还会在接下来几年里不断派兵南下,配合关内流寇轮番消耗大明。

窗外起了风,檐角的护风铃轻轻摇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大清”这条档案从待办栏移到进行中。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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