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沈迟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你的头发当时比现在长。走路不看路。你手里拿着一本病历,被你捏皱了。我从你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你走了。但我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
林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笑了。有人记得她的头发长度,记得她走路不看路,记得她手里的病历被她捏皱了。甚至记得她抬头看了一眼。
她发了一条:“你记性是真的有病。”
沈迟回了一个字:“嗯。”
林栖看着那个“嗯”,想起上次她说“你观察力是真的有病”,沈迟也是回“嗯”。这个人,骂她她也不反驳。但这次她不想骂她了。她想问更多。
她发了一条:“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记住我了。然后呢。”
沈迟沉默了很久。林栖能感觉到那边的犹豫——她可能在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林栖没有催。她去厨房热了一个饭团,上次沈迟买的那袋还剩最后一个。她把饭团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响,她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手机屏幕。
沈迟的头像还是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那盏路灯和林栖画的那盏很像。
饭团热好了。她咬了一口,嚼着,等。
手机亮了。沈迟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没有然后。你走了。我继续上班。那天我看了一百多张片子,正常的、不正常的,都写了报告。后来下班,回家,睡觉。第二天起来,已经不记得你的脸了。但我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脑子里留了一个印子,但不深,想不起来是什么。后来在酒吧里,你唱歌的时候,那个感觉又回来了。我才想起来。”
林栖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迟说“第二天起来,已经不记得你的脸了”。不记得脸,但记得感觉。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对脸的记忆力其实很一般。她见过那么多病人,那么多张脸,她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但她记住了一阵风。
她自己也是这样。她记不住大多数人的脸,但她记得一些瞬间——一只手递过来的温度,一句话的语气,一个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的弧度。
她回了一条:“那你现在知道了。就是我。”
“嗯。知道了。”
“然后呢?”
沈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栖把整个饭团吃完,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又倒了一杯水,喝完,又洗了杯子。她把杯子放回沥水架的时候,手机亮了。
“然后我想,那阵风又吹回来了。这次我不想只是抬一下头。”
林栖看着那行字,嘴里的水忘了咽。她慢慢咽下去,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又是“哦”。她发现自己只会说“哦”了。但沈迟好像看懂了。她回了一个“笨”字——林栖想回“你才笨”,但没有发。她只是把那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备忘录。
她的备忘录里现在存了很多东西。她存完之后,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春天的叶子已经绿了,阳光落在上面,闪闪发亮。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风。吹过很多地方,没有停留。但现在有个人,伸出手,想接住她。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沈迟。”
“嗯。”
“你接不住风。风是会跑的。”
她发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是在拒绝?还是在试探?还是在害怕?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想撤回,但沈迟已经回了。
“那你别跑。”
林栖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那你别跑”——不是“我会接住你”,不是“我会抓住你”,她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这个人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她。发消息是“不用回”,进门是不往里走,连这种时候,都像是在说:如果你不想跑,那你就别跑。如果你还是想跑,那我也没办法。
林栖回了一条:“我不跑。但我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