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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小时候(第1页)

他陪着外甥画了一会儿画,又拼了一会儿乐高,又看了一集动画片。动画片讲的是一只小猪和它的朋友们的故事,内容简单而幼稚,但他看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动画片好看,而是因为他需要在这个简单的、幼稚的、没有门兽、没有诅咒、没有真相的世界里待一会儿。就像潜水的人需要浮出水面换气一样,他需要这些普通的事情来提醒自己:他还是一个人,一个可以和五岁小孩一起看动画片的人。

下午四点,他说该走了。外甥又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又拉了一次钩,又说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外甥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舅舅答应你,”他说,“一百年。不变。”

他走出姐姐家,下了楼,坐进车里。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戴上墨镜,发动车子,驶上了回城的路。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橘红色。他开得很慢,不急,不赶,像一个不着急回家的人。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而遥远,唱着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他跟着哼了几句,发现自己没有跑调。他笑了一下,调高了音量,让那首歌充满整个车厢。

第十八章:雪

十二月十五日,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林峰是在公司里发现下雪的。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飘。他抬起头,看见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缓慢地、安静地、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办公室里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所有人都跑到窗边去看。南方人看到雪的反应,和北方人看到海的反应差不多——惊喜、好奇、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林峰也走到了窗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他想起了那口井。不是恐惧,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平静的、温暖的、像想起一个老朋友的感觉。井在这样的雪天里会是什么样子?井口会不会积一层薄薄的雪?井壁上那些刻痕会不会被雪填平?那团白雾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井变成什么样子,它都已经不是他的牢笼了。它是他来的地方,但不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下午,他收到了一条短信。不是一串零,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所在的城市。他点开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雪停了之后,来一趟。”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陈伯。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工作。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地上的积雪不厚,只有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林峰下班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老宅。路面上有雪,他开得很慢,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村口的积雪比城里厚一些,踩上去没过了鞋底。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宅的院门开着。他走进去,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了——水缸上顶着白色的帽子,照壁上挂着白色的帘子,连廊柱上的对联都被雪糊住了,只露出几个黑色的笔画。他走到正厅门口,看见陈伯坐在里面。不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而是坐在地上,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前面,像一个坐在路边歇脚的老人。他的眼眶还是两个黑洞,但他的脸上有一种林峰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平静,不是恐惧,而是松弛。一种彻底的、完全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重量的松弛。

“你来了。”陈伯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

林峰在他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墙,和他并排坐着。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看着正厅外的院子,看着雪覆盖的一切。蜡烛在供桌上燃烧,火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我要走了。”陈伯说。

林峰没有问“去哪里”。他知道陈伯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不是搬家,不是旅行,是那种永远的、不再回来的、连影子都不会留下的走。

“你爷爷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陈伯说,“不是下雪,是冷。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不,他没有手了。他的手上全是管子,针头,胶布。我就握着那些管子。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伯,你替我看着那口井。等到雪停了,就不用看了。’我等到了。”

林峰的眼眶发酸。不是想哭,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需要释放的感觉。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陈伯说。

林峰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只牵动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时的笑。他笑了好几声,笑声沙哑而短促,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咳嗽。

“我忘了。”他说,“我真的忘了。我叫了太多年‘陈伯’,已经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名字了。这大概是我欠这口井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林峰的手臂,然后拍了拍。“不过没关系。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走的时候更轻。”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指骨,放在陈伯的手心里。陈伯的手指摸索了一下,认出了那是什么,把它握紧了。“这是你爷爷的,”他说,“他让我在他死后把这个交给你。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他把指骨递回给林峰。林峰接过来,重新放进口袋。

“你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吗?”陈伯问。

“林远图。”林峰说。

“不是。”陈伯摇了摇头,“林远图死了很久了。那封信是你爷爷写的。他在井底找到了林远图的日记,学会了那些符号,然后用了一年的时间,翻译出了一句话。那句话就是那封信的内容。他写完之后,让我在他死后交给你。”

林峰愣住了。那封信不是林远图写的,是爷爷写的。他用了林远图的符号,用了林远图的语气,甚至用了林远图的思维方式,但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是爷爷自己的。他借用了一个死去一百多年的人的声音,来告诉林峰一个他活着的时候无法说出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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