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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第1页)

林峰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学会如何在两个世界之间生活。

这一个星期里,他白天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处理工作邮件、回客户的电话、改项目的方案;晚上坐上末班公交车回到老宅,在午夜到来之前走到井边,坐在井沿上等那只“眼睛”睁开,然后说出那个字。每一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像一个被精确编程的循环:闹钟响,起床,刷牙,出门,上班,下班,回家,换衣服,赶末班车,走村路,坐井沿,说“不”,再走回来,赶第一班车回城,重新开始。

唯一的变化是那只手心里的印记。它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用力握拳或把手泡在冰水里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银白色轮廓。但到了傍晚六点——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的时候——它开始变深,从银白到浅灰,从浅灰到暗红。晚上九点之后,它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边缘偶尔会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午夜时分,它达到最亮,红得像刚从心脏里泵出来的血。午夜过去之后,它开始褪色,到凌晨三点左右,又回到了那种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

他在第五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规律,并开始习惯它的存在。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能让最荒诞的事情变得理所当然,能让最痛苦的经历变成日常的琐碎。林峰在第五天晚上坐在井沿上等午夜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了。他的手不抖了,心跳平稳了,他甚至有余裕在门兽试探他的时候去想明天的工作安排。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的痛觉在麻木。就像陈伯说的——你以为你变强了,其实是你的皮肤在死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让自己麻木,因为如果不麻木,每一次午夜都是一次酷刑,他撑不过第一周。

第十天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公司的邮件。项目延期了,客户要换方案,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重新做一版方案出来。这意味着加班。他看了一眼日历,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加班到晚上九点,他赶不上最后一班回镇上的公交车;如果打车回去,单程两百块,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千块,他的工资只有八千。他算了很久,最后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那辆旧车还开吗?”

“不怎么开了。怎么了?”

“借我开一段时间。”

姐姐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车。她只是说:“钥匙在妈那儿,你去拿。”

林峰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老家,从母亲那里拿了车钥匙。车是姐姐结婚时姐夫家买的,一辆开了七八年的白色两厢车,车身有几道刮痕,后视镜上还挂着姐姐求的平安符。他发动引擎,油表显示只剩一格油。他在镇上的加油站加了两百块钱的油,然后开着这辆车回到了城市。

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有了车。他不再需要赶末班公交车了。他可以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甚至十点,然后开车回老宅。从公司到老宅大约七十公里,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十分钟。他会在十一点多到达,在井边坐一会儿,等午夜,说“不”,然后开车回城。回到出租屋通常是凌晨一点多,睡六个小时,早上七点多起来,开车去公司。一天睡六个小时,勉强够用。他告诉自己:有人每天通勤四个小时也是这样过的,他只是多了一个午夜必须去的地方。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瘦了八斤。不是刻意减肥,而是没有时间好好吃饭。早餐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和咖啡,午餐是公司楼下的快餐,晚餐通常是在开车的时候解决的——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拿汉堡,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想着门兽和项目方案。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同事们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项目经理在茶水间拦住他,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脸色很差。”林峰笑着说:“没事,就是睡得晚。”项目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注意身体。”然后走了。

林峰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确实不像他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个被榨干了水分的植物。他喝了那杯咖啡,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第三十天。他撑过了一个月。

这一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他坐在井沿上,距离午夜还有二十分钟,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但他不再盯着它看了。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月亮上的阴影。“那是吴刚在砍桂花树,”爷爷指着月亮说,“你看,他砍了一刀,树又长回去,砍了一刀,又长回去。他永远砍不倒那棵树。”林峰当时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更快的斧头?”爷爷笑了,说:“不是斧头的问题。是他不能让树倒。树倒了,他就没事做了。一个没事做的人,比一个永远砍树的人更可怜。”

他现在理解了。他就像吴刚。每一天午夜,他说“不”,门兽退回去;第二天午夜,门兽又回来,他再说“不”。永远重复,永远没有终点。如果他有一天不说了,门兽就会出来,他的亲人就会死。所以他永远不能停下。就像吴刚永远不能砍倒那棵树。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零。

“一个月了。习惯了吗?”

是爷爷。或者说,是那个用爷爷的号码给他发短信的东西。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收到这个号码的任何消息了。他以为它不会再出现了。但现在它来了,像一个远方的亲戚,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忽然发来一句问候。

林峰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差不多吧。”发送。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回执。他不知道那头的人——或者说那个东西——会不会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午夜。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习惯不是好事。习惯会让你忘记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忘了,你就垮了。”

林峰盯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想说: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了保护亲人?我已经知道了。为了终结诅咒?我已经在做。你还想让我怎样?但他没有把这些话打出来。他知道,如果他打了,回复他的不会是安慰,不会是指引,而是一句更让人烦躁的话。爷爷——或者说那个用爷爷身份说话的东西——从来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它只会在他最不需要问题的时候给他问题,在他最不需要提醒的时候给他提醒。

“我没忘。”他打了这三个字,发了出去。

这一次,那头沉默了。午夜到了。

月光消失了,井口变成了一只睁开的眼睛,门兽的试探如期而至。那个缺口又来了,那个试图改写他记忆的力量又一次推开了他的意识之门。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眩晕,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没有感到疼痛。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像完成一件例行公事一样,说出了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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