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井底的淤泥里渗上来,穿过他的鞋底,穿过他的骨髓,一直渗进他的灵魂里。他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前那些呓语——“报仇,报仇”——不是在念别人,是在念他自己。
爷爷已经死了,可“爷爷”还在这里。把王叔困了三十年的,不是活人,是那个从井底爬上来、把他们都杀了的人。
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可如今你查到这里,”王叔的声音从井口飘下来,像一片即将落下的叶子,“他也要来杀我了。”
林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脑里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合在了一起。如果爷爷早就死了,那他这三个月来收拾的遗物、对着遗像磕的头、烧的纸钱,都算什么呢?如果爷爷才是那个真正的“第三个”——第三个掉下井的人,第三个被杀的人,第三个从死亡里爬回来的人——那现在站在井口的王叔,此刻正在对他微笑的王叔,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
在十几米深的井底,在老宅屋后乱葬岗旁的这口古井里,在覆盖了半个多世纪的黑暗和淤泥之中,他的手机震动了。
林峰低头看着亮起的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信号只有一格,文字加载了很久才完整地显示出来。
“孩子,谢谢你引他出来。现在,你看看你身后。”
林峰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慢慢地转动身体,煤油提灯的光在井壁上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了井底另一侧的黑暗。
没有东西。只有潮湿的青砖和深不见底的泥。
不对。他在看错方向之前的那一刹那,余光捕捉到了井壁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影子。不是他投下的影子,不是手提灯投下的影子,而是一个从上方投射下来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影子。那影子贴着井壁缓缓移动,像一片流质的墨汁,正朝着井口的方向渗透。
林峰猛地仰起头。
井口上方,王叔的身后,站着一个穿寿衣的人。那个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寿衣——绸缎面料的,带着暗纹,袖口和领口镶着白色的滚边。这是爷爷下葬时穿的寿衣。
林峰亲手帮爷爷穿上的。他记得那件寿衣的每一颗盘扣,记得自己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爷爷冰冷的皮肤时的触感。
此刻这件寿衣正穿在一个活物身上。
那个身影站在王叔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寿衣在风中纹丝不动——不对,不是风,是那个东西本来就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动作。它像一尊蜡像一样静止着,只有两只手臂在缓慢地、以一种不属于人类关节活动的方式抬起来。
手指指向王叔。
王叔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那张脸在看见身后那个身影的瞬间,所有的血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抽走了。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硬了,然后开始剧烈地抽搐,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而是真实的、发自骨髓的恐惧在撕裂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身体。
王叔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