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进宫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头暖融融地挂在天上,把前几天积的雪都晒化了,宫道两旁的腊梅开了满树,香气清冽。要是搁在上辈子,她肯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会兴高采烈地踏进这座吃人的皇城,满心欢喜地奔向那个穿月白色常服的少年。
但这辈子的苏清婉只觉得那腊梅的香气熏得她脑仁疼。
“殿下,您看那边的梅花开得多好!”春桃拎着包袱跟在她身后,兴奋得像个进了大观园的乡下丫头,“奴婢听人说,宫里的腊梅都是贡品,外头见都见不着的!”
“嗯,好看。”苏清婉目不斜视。
“殿下您看那边的琉璃瓦!太阳一照跟金子似的!”
“嗯,好看。”
“殿下您看——太子殿下!”
苏清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
苏景珩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清贵又矜傲。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看见苏清婉过来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是他最擅长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清婉来了。”他开口,语气随便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苏清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苏景珩眉梢微挑。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规规矩矩行完礼、然后退开三步远、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入定老僧的苏清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的苏清婉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苏清婉见了他,眼睛会亮得像点了灯笼,嘴上说着客套话,身子却不自觉地往他跟前凑,像一只拼命摇尾巴的小狗。他虽然面上淡淡的,心里其实是受用的——毕竟满京城里,真心待他的人不多,苏清婉算是一个。
但眼前这个苏清婉……
她倒是也在笑,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但苏景珩总觉得那笑容后面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让他看不真切。
“路上累不累?”他问。
“回殿下,不累。”
“用过午膳了没有?”
“回殿下,用过了。”
“住的地方看过了吗?要是不满意,孤让人给你换。”
“回殿下,看过了,很满意,不必麻烦。”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苏景珩眯了眯眼。
他忽然上前一步,苏清婉几乎同时后退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硬是保持在了三步开外,不多不少,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景珩低头看着苏清婉的脚尖,再抬头看她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但苏清婉上辈子跟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知道这是他起疑心时的表现。
“清婉。”他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苏清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殿下说笑了,臣女还是臣女。”
“是吗。”苏景珩拿折扇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孤怎么觉得,你好像在躲着孤?”
苏清婉垂下眼帘,盯着他的鞋尖,声音温顺得能掐出水来:“殿下多虑了。臣女只是觉得,既然进了宫,就该守宫里的规矩。从前在相府里没大没小的,是臣女不懂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以前“没大没小”,又表明了自己以后会“守规矩”,顺便还捧了一下宫里的规矩比相府严。苏景珩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收回折扇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对了,晚膳到孤这里来用。”
苏清婉刚要开口推辞,就听见他又补了三个字。
“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