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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之地(第1页)

密林的树冠在头顶合拢之后,光线就不再是自上而下的了。它变成了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的碎光,斑斑点点地落在腐叶和苔藓上,像是有人在极高的地方打碎了一盏淡金色的灯。野径在被遗忘了上百年的帝国古驿道支线上时隐时现,有时是一段被树根拱裂的石板,有时只是一条被反复踩过的腐殖土凹槽。蕾欧娜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用剑尖在树干上刻一个小箭头,箭头的方向永远朝南,刻痕的深度永远刚好够后来者看清。

卢卡斯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弓挂在肩上,手里没有搭箭。他在密林里不需要搭箭——密林的树干太密,箭矢的有效射程被压缩到不到二十步,在这种环境里游侠靠的是耳朵和脚步,不是弓弦。他的右耳尖在林间湿凉的空气里轻轻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个不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声音:松鼠在树冠上跳过枝丫的落爪声、远处啄木鸟啄击枯木的断续节奏、以及更远处——一道被踩断的枯枝的脆响。

那道脆响的方向不在他们身后,也不在侧面,是在前方。密林深处有人。不是追兵——追兵会从后面来,而且追兵的脚步声会更密更急。前面那道枯枝碎裂的声响是单次的、不急不缓的,踩断之后没有第二声,说明踩断它的人在听到声音之后立刻停住了,和他们一样正在判断对方是谁。

“前面有人,”卢卡斯压低声音,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搭上钝头箭,“一个。不动了,在等我们过去。不是扭曲体——扭曲体不会停。”

“也不是骑兵。骑兵的马在林地里不可能不出声。”蕾欧娜把剑换到右手,剑尖朝下,脚步没有停,但步幅缩短了半寸。

“如果是猎人呢?”沙利叶飘到薇尔莉特肩侧,把黑雾收拢成适合隐蔽的紧凑体积,“密林里应该有猎人。松鸡季还没过。但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恐惧情绪——如果是普通猎人,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应该会本能地产生警惕。这个人没有恐惧。他只是在等。”

薇尔莉特把掌心魔力光压到只剩指尖一簇极淡的微光。她没有说话,但她走在卢卡斯和蕾欧娜之间的位置往前多走了半步,让光能照到前方更远的地方。淡蓝光穿过密林的碎影,落在前方一棵拦腰折断的老栎树上。树干后面露出半截灰绿色的斗篷边角,斗篷的料子是帝国中部的粗纺羊毛呢,袖口磨得发白,但没有补丁——穿着它的人把它洗得很干净,只是洗到布料本身的颜色都淡了一层。

“出来,”卢卡斯弓梢朝树干方向点了点,“别躲在树后。剑士的斗篷藏不住。”他说“剑士”这个词时没有犹豫,因为他看到树干后面那个人露出斗篷的站姿——脚掌外侧压地,脚尖微内扣,和蕾欧娜在北哨站废墟外的步态一模一样。

树干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人缓缓走出来。不是猎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身上穿着旧帝国军服改成的便装,肩上披着半截被剪断的骑士披肩,披肩上的帝国军徽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一圈针脚留下的浅色印痕。她腰间挂着一把没有装饰环的军用长剑,剑鞘的皮革磨得几乎要破,但剑柄被擦拭得发亮。她的短发用一根皮绳在脑后扎成极短的小马尾,鬓角有几缕没扎紧的碎发被林间的雾气打湿了。她的脸轮廓硬朗,颧骨高而平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在看到蕾欧娜的那一刻变了——不是警惕,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崩溃的防线。

“殿下。”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然后她做了一件蕾欧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单膝跪下了。不是骑士团的正式跪礼,是旧帝国军礼中下级军官对直属上级的简易军礼,右膝着地,左手按剑柄,右手扣胸。这个军礼在帝国新政下已经被废止了,但她跪得纹丝不差。

“我叫玛格丽特·维斯。前帝国第三骑士团副官。在继承战之后被降职为边境守备队军士,驻守王都东侧山区哨卡。一年前擅离职守,被列为逃兵。我在这里等了您一整年。您当年教我用左手拔剑,说‘右手会断,左手不能断’。我右手被骑兵砍过一刀之后就是用您教的左手剑法活下来的。”

蕾欧娜用没有握剑的左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不是拽,是托肘——和她在灰石镇平台外被卢卡斯扶起来时用的姿势完全一样,和她在灰雁镇看到卢卡斯扶起铁匠哈罗德时用的姿势完全一样。她从被扶的人变成了扶人的人。

“你不该等我。我当年的部属全都被我连累了。跟我走得越近降职越狠。你本来就是副官,被我带过才变成边境哨卡的军士——擅离职守之后连军饷都断了。”蕾欧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自怜,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但她在松开玛格丽特的手肘之前多按了半拍。

“断就断。我在哨卡听到消息说您被诅咒放逐,然后我就开始找您。从王都一路问到北境,每个驿站都问过,没有您的下落。后来我在灰石镇听一个盐商领队说有个叫亚瑟的佣兵在路碑旁等人。我听到‘亚瑟’就确定是您。您以前在骑士团内部演练时用过这个名字,说‘亚瑟’是帝国最普通的兵,所有被人忘记的兵都叫亚瑟。”

“你怎么找到这条野径的?”

“这是您画的路线图。在哨卡放逐前您最后一次给我下达的命令是‘护送禁书区外围警戒线后撤的骑兵中队回王都东侧驻地’,用的就是这条野径。当时您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这条路,说这条路不走官道,全程密林覆盖,有水源,有退路。我把地图上的每一段都背了下来。这一年我每隔几天就到这条路上等一次,怕您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人。”玛格丽特从腰间解下一个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小皮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褪色的旧地图。地图是帝国骑士团的军用路线图,纸边已经被折裂了好几道,但上面每一处笔迹都清晰——红色的行军路线标注从头到尾贯穿密林,从王都东侧山区一直延伸到灰石镇北境。地图右下角有蕾欧娜的签名。

“这一年有人来过吗?”薇尔莉特问。

“除了我,没有人。圣城猎犬的人不熟悉帝国野径。他们从教会派来的斥候在林区里容易迷路,所以封锁只锁官道。但上个月开始有人在密林边缘发现了扭曲体的魔力残留。从残留分布看,教会在测试新一批强化型扭曲体,它们被赋予了更强的追踪本能,可能会沿着林间野径追猎目标。东边哨卡废弃的旧仓库里,每隔几天就能听到很低的魔力嗡鸣声——那批实验体被储存在仓库地下,目前还在休眠。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野径中段,距离东侧哨卡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而那个废弃仓库就在哨卡旁边的山坳里。”

蕾欧娜把地图摊开在横倒的树干上,用剑尖把东侧哨卡的位置圈了出来。“东侧哨卡是帝国矿业局时期修的,矿业局撤出之后被教会征用了一段时间,后来废弃了。山坳仓库里如果有休眠扭曲体,说明教会还在用旧矿区的设施储存实验品。”

“最有可能的是——教会改变了部署方向。他们发现诺克丝已经离开北境冰原,无法继续围困,转而启用封存的扭曲体向南阻断她的后路。”

卢卡斯把弓梢从树干上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但不是轻佻的笑——是游侠在摸清敌人底细后惯有的那种带着几分冷意的笑意。“那就先断它的储备。趁它们还没激活,把仓库里的休眠体全部处理掉。休眠状态下的扭曲体核心最脆弱,一支钝头箭就能打穿。”

弹幕在此刻悄然划过第一条。

【1182年:帝国旧骑士团副官玛格丽特·维斯。正史无载。游侠口述里提到过一个被称为“林中等候者”的女性剑士,说她在密林野径上独自等了一年,带着一张旧地图、一把左手剑,以及一份从未被下达的护送命令。她是蕾欧娜在流放期间第一个重新归队的部属,也是诺克丝小队进入帝国中部后遇见的第一个不靠预言、不靠弹幕、只靠信任找到他们的人。】

密林在午后进入最深的宁静时刻。松鸡缩在树冠上不叫了,啄木鸟也停了,只有远处的山泉沿着岩壁渗下来的水滴声在林间回荡。玛格丽特走在队伍前方,她的左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步伐比蕾欧娜更轻,因为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年,每一段树根的位置都记得。她时不时用左手拨开伸出来的枯枝,偶尔顺手从路边灌木丛里摘几颗干瘪的野莓放在嘴里,也递给薇尔莉特。

“你在这里摘野莓?”薇尔莉特接过野莓,指尖碰到玛格丽特粗糙的指节。那双手和蕾欧娜的手很像,全是剑茧和旧伤,但摘野莓的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在等待的时间里照顾好每一个能照顾的东西。

“路上等人的时候摘的。等不到就摘点莓子。摘完晒干,留着下次等。”玛格丽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我不用留着下次了。”

沙利叶在玛格丽特身后飘了片刻,然后飘到薇尔莉特肩侧,把黑雾收拢成极小的体积,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她的情绪里没有恐惧,只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之后的释然。她等的方式和我在裂隙里等的方式不一样——我在裂隙里等是静止的,她在这里等是来回走的。她把她能找到的所有活物都照顾了一遍。”

薇尔莉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野莓放进嘴里。野莓很酸,但她没有皱眉,因为在等的人不是她——是走在前面的玛格丽特,是走在玛格丽特前面的蕾欧娜,是曾经在冰穹空腔里等了十六年的沙利叶。

“东侧哨卡的山坳仓库入口就在这片密林东端,从这里再走小半天就到了。仓库外围有低阶的感知结界,但强度不大,扭曲体休眠时不需要巡逻——它们对外部魔力频率只有极弱的感应,主要靠指挥单元的远程指令激活。如果你有办法用魔力光干扰指令频率,就能让它们集体陷入混乱。但指令频率的来源不在仓库里,在仓库外的某处——很可能是用来激活后续批次的龙血魔力容器。”

卢卡斯把弓换到左手,抬头朝山坳方向望去。“那就把容器也端了。端完之后在仓库门口贴张条:‘已清空,请勿再进货。’下面署诺克丝小队的名字。不然教会下次还会往这囤东西。”

薇尔莉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知道他在用轻佻话给即将到来的战斗压节奏,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把魔力光重新托在掌心,照亮了密林东侧越来越暗的松针小径。东侧哨卡的方向,山坳深处,一道极细微的红光正在重重树影中若隐若现地明灭着,它还在休眠中等待激活指令,却不知道指令源已经进入了它对外感知范围内的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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