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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方向(第1页)

薇尔莉特把它横放在苹果的马鞍后侧时,枣红马偏过头来闻了闻锄柄——那上面有铁匠铺的焦炭味、汗味、以及某种更淡的、属于麦田的泥土腥气。苹果打了个响鼻,没有表示不满。它从灰雁镇一路驮着他们跑到冰原边界,驮过火种,驮过缴获的法杖,现在又多加了一把锄头。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趟北上之旅不断增加的负重,就像习惯了那个曾经只会咬人的半精灵现在会在给它喂干草时顺便摸一下它的耳朵。

卢卡斯站在村尾的栅栏前,把最后一支钝头箭从箭囊里抽出来检查。箭头的钝圆铁皮在矿坑二层磕出了一道浅痕,他在晨光里用拇指试了试箭头是否还牢固,然后把箭重新插回去。箭囊里的箭数他重新数了——破风箭四支,钝头箭三支,加上箭囊外侧那支箭尾还裹着薄雾的破风箭,一共八支。比从灰雁镇出来时多了一支,因为布隆给他补过箭。比北哨站伏击战之后少了三支,因为冰谷村栅栏外他用掉了两发,矿坑一层用掉一发。他把箭数记在心里,把弓挂上肩,转头看向薇尔莉特。

“矿坑的数据昨天半夜应该已经到灰雁镇了,”他说,“布隆可能在今早收到,他会转给马洛。马洛拿到扭曲体实验的完整数据和龙血耐受测试的临床记录,就能推算教会到底有几套这种实验体系——以及下一套最可能的位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前提是灰雁镇的通讯站没有被骑兵截断。”

“你担心布隆。”

“我没有担心布隆。布隆是半人马,半人马在冻土带上跑得比骑兵快。”他把弓换到另一个肩膀,嘴角那个弧度浮上来了,“我只是在想,如果灰雁镇的通讯站被截断了,马洛会用什么方式把数据传到更远的佣兵工会去。他在通讯方面一直比我聪明。”

“你刚才提到他用了两次。”

“谁?”

“布隆。”

卢卡斯张了张嘴,然后闭上。她说得对。他提到布隆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那种轻佻的、随时准备收回的玩笑语气,而是一种更踏实的、像在说“这个人在后面我就可以不用看后面”的笃定。他在佣兵工会里混了这么多年,能让他这样相信的人不超过一只手。布隆是其中之一。布隆知道他的姓氏含义,知道他十二岁拿到弓的那天在圣城教堂门口坐了一下午不知道该往哪走,知道他在矿村任务里被猎户骂了之后在酒馆后巷一个人灌了半瓶麦酒。现在布隆还知道了一件事:卢卡斯·伊尔明斯特把半截训练箭交给了一个黑头发的女孩。

“好吧,”他说,“我是在想他。但不是担心。是——”他停了一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不是担心,不是挂念,是某种介于“确认他还活着”和“希望他别又喝了劣质麦酒”之间的情绪。

“是想念。”薇尔莉特说。

卢卡斯没有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在把弓重新挂好的时候,弓梢不小心碰到了腰间那把铁钥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那把钥匙已经用不着了——矿坑口的铁栅栏被哈罗德拆掉了,废矿坑不再需要锁。但哈罗德把钥匙留给了他,说“留着吧,万一你以后遇到另一个需要开门的人”。他在采石场第一次单独断后时,听到她在矿道口说出“我不会”时,自己在黑暗中笑了笑;在冻土带上折箭为契后攥着半截箭的手一夜没有松开。此刻他把铁钥匙和半截断箭一起挂在腰间,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像两个不同年份的硬币落在同一个口袋里。都是别人交给他的。都还没有用完。

沙利叶从村庄方向飘过来。他的黑雾轮廓比从冰穹空腔出来时大了至少两圈,边缘的银丝在晨光里稳定地游走,不再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控制体积。他刚才去了一趟村中,帮哈罗德把扭曲体残骸的残余魔力中和掉了——梦魇吸收恐惧残留是本能,但中和魔力污染是一项需要额外消耗大量精力的精细工作。他回来时黑雾的密度比平时稀薄了一点,但语气是轻快的。

“羊圈的羊已经全部放回围栏外的草场了。三只在围栏角落挤了太久的羊不太愿意出圈,我花了额外的几分钟时间安抚它们的情绪——不要问我怎么安抚的,我不想承认我给自己伪装成了一捆干草。另外哈罗德说明天开始村里人会把田里的冬麦全部补种完,铁匠铺今晚重新开炉,第一炉不打锄头,打一把剑。他说这把剑不卖也不送人,挂在村口老松树上,给以后再来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这个村子没有被困死。”

“他打锄头打了半辈子,这把剑是他为自己打的。”薇尔莉特说。沙利叶把黑雾收拢了一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发表一个太长的评论,然后决定只缩成一句:“他能为自己打一把剑,我觉得,挺好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都更有分量。因为他也曾经不敢为自己多说一句话。他在冰穹空腔里第一次探出头时,每说三个词就要补一句“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现在他说“我觉得挺好的”——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自我否定,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他学会了自己定义自己的范畴。

弹幕在此刻悄然划过。

【1315年:冰谷村在诺克丝北上途中的停留时间总共不超过两天。但在这两天里,她拆掉了一个围栏,关停了一套扭曲体实验系统,帮一个铁匠打出了他人生中第一把剑。游侠口述里说:“她在冰谷村做的事和在其他地方一样——把不该锁的人放出来,让不该困的人走出去。”而在游侠口述没有记录的地方,一只刚加入小队两天的梦魇第一次学会说“我觉得挺好的”。】

苹果驮着三人往北走去。冻土带在他们脚下再次展开,但这一次的颜色不再只有灰白——越往北走,冻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地衣斑块,暗绿色和灰褐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反复缝补过的旧布。远处的天边,冰原的轮廓重新浮出地平线,但不再是他们之前越过的那片冰川断面,而是更北、更深处的一片连绵的冰脊。冰脊在午后的冷白阳光里泛着淡蓝的冷光,和薇尔莉特掌心的魔力光是同一个颜色。

“极北方向,”卢卡斯在马上眺望前方,眯起眼睛,“从冰谷村再往北就出了帝国边防军的巡逻范围。地图上这一段只标了一个地名——‘沉默冰架’。旁边注了一行字:‘此地无驿道,无补给,无归期。’三个‘无’,感觉当年画这张地图的人写了这三个字就不想让人再往前走。”

“但他还是把冰架画上去了。”薇尔莉特说。

“对。他画上去了。不想让人去的地方,他还是画了。”卢卡斯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守墓人也是这样——在废渠墙上刻下指引,在冰穹空腔刻满公式,在灰雁镇埋下火种。守墓人从来不劝任何人往前走,他只是把地图画好,把路标放好,然后等人自己决定要不要推开那扇门。

弹幕在她面前无声地展开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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