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仁走来轻轻揽住和宫。
和宫垂眸,望着脚下廊边浮动的火光碎影,心底万般酸涩无从言说。
和宫远嫁江户,身处幕府腹地,日日看着德川派系争权夺利,看着一桥派暗中筹谋,深知朝堂早已暗流汹涌。兄长困于禁庭,空有天子之名,难掌半分实权,而她困于大奥,身为皇女,却要为朝廷与幕府的博弈终身牵绊。
她们兄妹二人并肩而立,皆是世间最尊贵之人,也皆是最身不由己的囚徒。
五山的火光愈发明亮,将夜空染成暖红,流水载着人间笑语遥遥远去。
和宫静静陪着兄长,不言政事纷扰,只陪着他看这一夜送火盛景。
待到山火燃至最盛之时,晚风渐凉,统仁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妹妹,“夜深露重,回去歇息吧。”
和宫轻轻颔首,再望了一眼那漫天星火,低声应下。
二人并肩转身,走入烛火幽幽的殿宇之中,将外头整座京都的热闹繁华,尽数关在了身后。
夜色浸着五山送火的赤红火光,檐角阴影沉沉叠叠,周遭宫人闲谈的细碎声响恰好掩住二人极低的语声。
纪伊渚雪侧身贴在朱红廊柱的阴影里,指尖轻按祈的小臂,声线压得极轻,只余一缕气音,字句短而精,是纪伊忍者代代相承的潜行要义。
“纪伊藩潜行,从不逞快疾。”
纪伊渚雪眼尾扫过远处廊下散漫闲谈的侍从,目光落向地面光影交错的纹路,轻声提点,“幕府御庭番爱贴梁柱死角,静如死物,纪伊则爱借影而行,顺声而动。”
“要是对面有忍者过来,不用管,他们会判断你是哪方来的,如果我没被认出来的话,这个方法应该还是能使的,哎呀,反正今夜是舍命陪君子了。”纪伊渚雪晃晃脑袋,“走吧。”
“一,踏暗不踏明。脚步落时先落足尖,后压足跟,全程不沾砖缝碎石,就不会有半分异响。第二,随人声藏息。人声歇止,便立刻凝立不动,呼吸压至最浅,同周遭静气相融。外人只会辨得人声喧杂,绝不会察觉阴影里的动静。第三,避直取曲。”纪伊渚雪抬眼望向御所纵深的回廊,直指那些曲折迂回的偏院,杂役小径。
“御庭番的忍者爱守直廊主道,纪伊从不走通途。宁绕三重偏院,穿低矮杂屋檐下,也不踏一眼望穿的直路。”
“第四就是敛锋藏势。”纪伊渚雪伸手指一下祈腰间刀柄,“你惯是武者行迹,周身自带锐气,眼底锋芒太露。纪伊潜行,要收尽所有戾气,肩背松垮,身形放得松弛,看上去如同随风而动的暗影,绝非蓄势待发的刃。越是紧绷,越容易被暗处同类盯上。”
末了,渚雪抬眼,眸光在火光下清冽沉静,补了最后一句,“今夜五山火盛,人声鼎沸,是最好的掩护,但御所之内,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不知多少的各方藩忍。”
话音落罢,纪伊渚雪身形微侧,已然顺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滑出半步,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连呼吸都与晚风相融。
祈默记着纪伊渚雪所言,将往日习武的凌厉锋芒尽数敛去,学着循着光影交界,步步轻缓,随周遭人声起伏调整气息,紧随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向内廷深处潜去。
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不稳的石砖。
“这块砖竟然还没修好。”纪伊渚雪捂住嘴,“我不是故意让你走这里的。”
五山烈火在远山翻涌,赤金火光漫过御所层层青瓦,将朱红回廊映得明暗飘摇。
宫人侍从都聚在庭前檐下仰头望火,笑语细碎,都被山风揉得轻软,内廷深处反倒静得只剩晚风穿廊的轻响。
祈转过一道雕花廊棂的刹那,一道清浅沉静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她藏身的阴影之中。
是和宫。
亲子内亲王独自立在回廊尽头的栏边,素白御衣被夜风轻轻拂起,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周身没有半个侍从相随。
和宫没有惊呼,没有后退,甚至未曾骤然转头惊动远处闲谈的宫人。
只是缓缓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眸色平静,静静望向那片沉沉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