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新来的马珊珊很会讲笑话,嗓门又大,总是叭叭叭地蹦出好多关于穆礼在班上的事情——那些隔着年级,靠她自己默默张望、怎么也不可能了解到的、穆礼生活中的小故事。
那天课间休息。
同桌初三的姐姐,也是穆礼的同班同学,匆匆跑来,刚好在班级门口停下。
她听见同桌跟姐姐小声咬耳朵,语气带着点兴奋的惊讶:“……真的假的?那个马珊珊真在走廊里,把那封……给读了?”
她姐姐的声音没压低:“那可不!嚷嚷得隔壁班都能听见!‘瞧见没!穆礼收情书啦!初一小妹妹写的!新鲜出炉!’跟卖报似的!……”
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沉沉地压下来。
吴浅觉得自己的脸轰地一声烧起来,烫得能煎蛋。
后面的话像细密的针脚,扎进心里:“……穆礼就在座位上睡觉呢,被吵醒了,看都没看就把珊珊赶走了!态度挺差的……那明信片后来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汹涌的羞耻感混着一种被人剥开、赤身裸体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屈辱感。
还有更深、更隐秘的…自卑。
她像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推下了深水区,一个人在水中挣扎,岸边站满了人,却没一个人下来救救她。
小小的她,像一颗被遗弃的潮湿种子,蜷缩在泥土深处,找不到一点光和缝隙。
那些被揉皱、混杂着委屈、困惑、甚至一丝因穆礼本人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堵在胸口,又沉又闷,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那一晚,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睁着眼睛看窗外天色由黑变灰的滋味。
书上写的“辗转难眠”,落到了身上。
闭上眼,脑子里吵得很。
马珊珊可能捏着嗓子夸张朗读的样子;穆礼班外走廊里围拢的、指指点点的脸孔;想象中的哄笑声;穆礼睡眼惺忪、不耐烦挥手轰人的姿态……混在一起,搅得她一塌糊涂。
枕头被无声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后来有一次,空旷的下午操场上没什么人。
隔着半个操场,她和准备去器材室的穆礼,目光意外地撞了个正着。
风穿过身边,就那么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很久的、那个浑浊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猛地被这目光点穿、烧透、炸裂开来,翻卷起滚烫灼人的气息。
凭什么?!她几乎立刻就要拔脚冲过去了。
她想问问:你怎么能这样?
凭什么那么不在意?看都不看就扔掉别人的心意?
为什么不能……不能……也用眼睛看看我呢?
那个模糊了很久的东西,在喉咙哽住、心跳如鼓的刹那,被这股灼热气息烧得清晰无比,映亮了心底:原来,这种滋味……就是“喜欢”。
像被窥破秘密般,又烫又烈。
这念头涌上来的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自我意识和退缩感也攫住了她。
她猛地垂下眼,别开了头。
再之后,这点微弱的风,彻底散了。
穆礼初三毕业了。
离校那天,校门口张挂着巨大的毕业红榜。
吴浅站在榜下,踮着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
当看到“穆礼”两个字安然在列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欣慰,即便这份喜悦永远无法被对方知晓。
她痴痴地望着那个名字发呆。
“哎呀,你名字不在这儿呢吗?还找什么?”一个无比熟悉、朝思暮想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