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夜半时分”四个字上,加了极其微妙的停顿和强调。
云嫣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那是绝望中看到绳索的光芒。她深深一福,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郑重:“谢大人指点。奴婢……谨记。”
暗号,于风雅诗词往来间,对接完成!
·地点:红袖坊后花园,西角小楼。
·时间:夜半时分。
孟砚之面色如常地将那页写着密信的诗笺收入一众考卷之中,仿佛它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作业。她起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云嫣垂首恭送,待静室门关上,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门,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因希望和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深夜的西楼,将成为她人生的又一个赌局。
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孟砚之手持一叠诗文稿笺,缓步而出。
外间厅堂内,茶香袅袅,高士廉正与王公公低声谈笑,刘主事则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于韶舞和孙司乐安静地坐在下首。见孟砚之出来,几人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高士廉率先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前:“孟修撰辛苦了!如何?可觅得佳句?”他这话问得看似关切,实则更想打探考评过程是否顺利。
孟砚之面色平静,将手中那叠诗文稿笺自然而然地递向高士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公务性疲惫:“有劳高大人挂心。考评已毕。红袖坊姑娘于诗文一道,确是良莠不齐,多数只是寻常。唯有少数几人,略通文墨,尚可一观。这是诸位的诗稿,大人可过目。”
她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将工作成果交给上级审阅,毫无遮掩之意。
高士廉连忙接过,笑着翻看起来。王公公和刘主事也凑了过来。他们快速浏览着那些诗稿,大多确是辞藻平淡,意境寻常,偶有一两句亮眼,也很快翻过。
当翻到云嫣那首《夜蝉》时,高士廉的目光略微停留,随即笑道:“哦?这首倒有几分巧思,借蝉鸣抒怀,只是这‘西楼’意象,未免落了些俗套。”他的点评流于表面,全然未解其中深意。
王公公捏着嗓子嘿嘿一笑:“杂家是个粗人,看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只觉得这字写得倒挺秀气。”
刘主事扫了一眼,也只是淡淡点头,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高士廉将诗稿递还给孟砚之,脸上满是钦佩和奉承:“孟修撰不愧是状元之才!目光如炬,点评更是精辟入里!这等甄别诗文高下的细致工作,若非您来,我等真是两眼一抹黑,万万胜任不了啊!今日真是劳烦您了。”
孟砚之接过诗稿,微微颔首,态度谦逊却不容置疑地安排下一步流程:“高大人过誉了,分内之事。今日乐、文两项考评已毕,待晚照将各项成绩汇总整理,便会将结果与这些诗文稿一并呈报于昭阳公主殿下。最终如何定夺,遴选何人,皆由殿下圣裁。”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将所有最终决定权都推给了公主,既符合程序,也彻底堵住了高士廉等人可能想插手或提议的嘴。
高士廉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自然全凭公主殿下做主!”王公公和刘主事也随声附和,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此行的任务本就是走个过场,确保流程不出乱子即可,根本无意也无力去干涉公主的决定。
“既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孟砚之淡淡道。“好好好,孟修撰辛苦,我等也便散了。”高士廉巴不得早点结束这差事。
一行人于是起身,寒暄几句,便各自登上马车离去。高士廉或许想着如何回衙消磨时光,王公公或许盘算着回宫复命,刘主事眼神闪烁不知又想些什么。
孟砚之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手指轻轻拂过那叠诗稿中最上面的那一页——《夜蝉》。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震得案几上的诗稿微微颤动。
孟砚之垂眸,指尖在那句“愿诉衷肠至西楼”上轻轻摩挲,直至墨迹微温,唇角一抹极淡的冷意。
“西楼……”她低声念道,“本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