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从公主府出来,并未直接回府。马车辘辘,径直驶向了大理寺。
值房内,许海正对着一堆卷宗长吁短叹,见孟砚之进来,立刻起身,眼中带着询问。
“许兄,”孟砚之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面见了昭阳公主殿下。”
许海瞳孔一缩,呼吸都屏住了:“殿下……殿下如何说?”
“殿下已知晓此事。”孟砚之言简意赅,“然,仅凭你我之言,并无实质铁证,殿下亦不便轻动。”
许海闻言,脸上刚泛起的光彩又黯淡下去,苦涩道:“果然如此……那可是……”
“但是,”孟砚之打断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力量,“殿下已有安排。近日宫中欲充实乐籍,遴选新人,殿下示意我可随太常寺与礼部的甄选队伍一同前往红袖坊,明为考评,实为观察。”
许海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也是最合理的切入方式!他激动地抓住孟砚之的胳膊:“这……殿下英明!孟师弟,你……”
孟砚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地叮嘱:“许兄,此事关乎重大,殿下之意亦是暗中查访。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便是寺内同僚,也暂且不要提及。”
许海立刻收敛了激动之色,重重点头,神色肃然:“我明白!孟师弟你放心,许某晓得轻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殿下知!绝不会从我这漏出去半个字!”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尽管微弱,却足以驱散之前的绝望。
辞别许海,孟砚之这才回到状元府邸。夜色
已深,府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刚下马车,一道身影便急切地从门内迎了出来。正是满脸忧色的陈妈。
“砚之,你可算回来了!”陈妈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仿佛她不是去公主府,而是去闯了趟刀山火海,“事情……事情怎么样了?公主殿下肯帮我们吗?”
孟砚之看着眼前真心关怀她的家人,驱散了部分疲惫。语气放缓道:“陈妈,让你担心了。我已面见公主,殿下仁厚,已知晓此事。只是……
此事牵扯甚广,尚无定论,殿下还需斟酌。”
她避重就轻,并未提及甄选队的计划,并非不信任,而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
听到“尚无定论”,陈妈脸上的希望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唉声叹气起来。
孟砚之心中不忍,温声宽慰道:“不必过于忧心,殿下既已过问,便是转机。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天色已晚,快去歇息吧。”
“陈妈,我无事,只是有些乏了,不必准备宵夜了。”
好说歹说,才将依旧忧心忡忡的陈妈劝回房。
府邸安静下来。
孟砚之独自回到房中,掩上门扉,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脸上的疲惫才彻底流露出来,背靠着门板,轻轻吁了一口气。
但仅仅片刻,她便直起身子,走到书案前。烛光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铺开纸笔,却并非要书写,而是沉思。
公主的安排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红袖坊必然已做好准备,她明日该如何观察?如何提问?如何从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子和狡猾的管事口中,找到那一丝可能的破绽?
她需要一個详尽的计划。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在窗纸上凝思的剪影,直至深夜。
(京郊别院)
京郊,一处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别院密室內。烛火摇曳,将几位官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檀香也压不住的紧张气息。
其中一人,面色焦黄,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桌面,惴惴不安的看向主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大人,下官总觉得此事突兀,公主殿下怎会突然想起要充实乐籍?还特意点了红袖坊的名?这……未免有些蹊跷。”
主位上,那人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刘主事,殿下乃金枝玉叶,偶有雅兴,欲采风民间雅乐,充实宫廷,有何不可?红袖坊声名在外,入得殿下耳中,再正常不过。你,过虑了。”
他下首一位身着锦袍、体态臃肿的官员立刻笑着附和:“大人说的是!刘主事,你就是胆子太小。昭阳公主?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仗着陛下宠她,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两年前闹着要兴什么女学,搞得沸沸扬扬,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各位老大人们联名压了下去,碰了一鼻子灰!自那以后,她可还曾有什么大动静?不过是躲在公主府里种花读书罢了!”
另一侧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闪烁的官员也嗤笑道:“赵大人高见。更何况,派来的还是个翰林院的雏儿!那孟砚之,寒门状元,听着光鲜,在京城这地界,无根无基,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公主随手抓来充门面的书呆子罢了。难不成他还敢凭一本《论语》来查咱们的红袖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