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公主府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份由晋州秘密送来的加急文书,被泽兰亲手呈到了昭阳公主案前。文书盒内,除了二皇子沈卓屹的密报,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卷轴形式的万民书。
昭阳公主与侍立一旁的孟砚之对视一眼,虽早已对晋州情况有所预料,但当那份万民书被缓缓展开时,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并非工整的官样文章,而是由无数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血红指印,甚至是一些代替签名的简单划痕汇聚而成。字里行间,浸透着血泪与绝望——有老父痛失爱女的悲鸣,有农户被强占田产、逼得家破人亡的控诉,有商户被印子钱逼得走投无路的血泪,更有对孙满及其爪牙草菅人命、无法无天的滔天恨意。每一个指印,仿佛都代表着一个被摧毁的家庭,一段被践踏的人生。
“砰!”昭阳公主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她胸口微微起伏,那张平日里清冷绝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凤眸之中怒火如实质般燃烧。即便她自幼见惯宫廷倾轧、权谋算计,但直面这来自底层最真实、最惨烈的控诉,依旧让她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心悸。
孟砚之静立一旁,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她目光扫过万民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些与云雀有着相似命运的无辜女子,看到那些在孙满淫威下瑟瑟发抖的百姓。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殿下,晋州既已掌控,孙满伏法,铁证如山。如今,该是京城收网之时了。”
昭阳公主抬起眼,看向他,眼中的怒火未消,却多了一丝冷静的考量。
孟砚之继续道,思路清晰,步步为营:“首要之事,便是以‘僭越规制、亵渎皇恩’为由查封红袖坊,将暗室‘极乐宫’及其罪证公之于众,抓捕孙妈妈;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教坊司奉鸾等人勾连红袖坊运作此罪恶链条之核心,以此为铁证,直捣教坊司,将其拿下;同一时间,派可靠人手突袭南郊庄子,解救被囚女子,之后微臣会带人接回。”
她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那些受苦的女子被解救回城时,必要大张旗鼓,让全城百姓都亲眼看见!此举,先可安定民心,彰显殿下您为民做主、拨乱反正之能。”
“紧接着,”她语气转冷,“便要让百姓知晓,造成此滔天罪孽的,正是那表面光鲜的教坊司,以及纵容包庇、难辞其咎的礼部!届时,民怨沸腾,矛头直指……”
昭阳公主听完,脸上的寒霜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叹的冷笑。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孟砚之:“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以雷霆之势安定民心,赚得声望;再借这民望之火,反烧向礼部乃至更高处……孟侍读,你这一石二鸟之计,将人心与权势运用得如此狠辣老到,本宫真是……叹为观止。”
她的赞叹中带着深意,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出乎她意料的人:"文能状元及第,武能制伏萧广宴,如今这运筹帷幄之才更是令人惊艳。你这身本事,这一腔。。。。。。与某些人势不两立的决绝,究竟还藏着多少本宫不知的往事?"
孟砚之迎上公主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深潭,微微躬身:"殿下谬赞。砚之所学,不过是为达目的之器。恰如利剑,唯有掌握在明主手中,斩向该斩之荆棘,方显其价值。殿下欲涤荡污浊,此志与砚之心中所向,始终如一。"
他语声平稳,既未否认过往,也不曾透露分毫,却让"始终如一"四字重若千钧。
昭阳公主凝视他片刻,眼中的试探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认可。她不再追问,只是缓缓颔首,唇角笑意渐深:"好一个始终如一。既然如此,那便依计行事。本宫倒要看看,这场风雨过后,会是怎样一个朗朗乾坤!"
与昭阳公主议定方略后,孟砚之不再耽搁,即刻离开了公主府。夜色,正是行动最好的掩护。
公主府内,昭阳公主招来暗卫首领,语气冷冽地吩咐:"你亲自带一队人手,与城南庄子盯梢的人汇合,务必在天亮前救出所有被囚女子。控制庄子后,将重要人证分开审讯,获取口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待天明时分,孟侍读会带人前往一并把人带回。"
"属下明白!"暗卫首领领命而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与此同时,孟砚之持着御赐令牌,径直来到京兆尹衙门。她深知此刻晋州的消息尚未传回京城,孙满背后的势力还沉浸在最后的平静中。他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斩断其在京城的重要触手。
"红袖坊假借御前献艺之名,大肆宣扬,其规格已严重僭越礼制。"孟砚之对匆忙出迎的值守官员亮明理由,"本官奉旨查办,即刻查封,以防其继续亵渎天威。"
这个理由直指"君前失仪"的大忌,既冠冕堂皇又让人难以反驳。京兆尹的官员见到御赐令牌,又听闻事关"亵渎天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调集了一队精干衙役。
当官兵涌入红袖坊时,坊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寻欢作乐的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惊慌失措。孙妈妈原本满脸堆笑地招呼着贵客,一见站在官兵之前的孟砚之,脸上的脂粉也盖不住瞬间涌上的恐慌。
她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孟大人,这是何意?我们红袖坊一向安分守己。。。。。。"
孟砚之根本不想与她多费唇舌,目光冷冽地扫过这奢靡之地,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堂:
"红袖坊僭越规制,亵渎皇恩!本官奉旨查办,即日起查封!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候审!"
"查封"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孙妈妈魂飞魄散。她还想争辩,孟砚之已漠然挥手:"动手!"
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即涌入,驱散宾客,封锁通道。乐师歌姬吓得抱头蹲在一旁,寻欢客们仓皇逃离。孙妈妈和几个核心打手在惊慌中被锁拿,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