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见她笑了,心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接着又讲了两三个轶事,有的风趣,有的机锋暗藏,有的看似玩笑实则意有所指。她讲故事的本事极好,语调抑扬顿挫,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讲到精彩处还会稍稍停顿,给听众留出反应的余地。昭阳公主听得入了神,时而微笑,时而凝眉,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完全沉浸了进去。
不知不觉间,她竟讲了小半个时辰。
故事讲完的时候,昭阳公主靠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尽。她偏过头看着孟砚之,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大人不愧是状元,”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打趣的味道,“这样的杂谈轶事,都能不靠书本、信手拈来。”
她这话说得不假。方才孟砚之讲的每一个故事都引经据典却又不见斧凿痕迹,仿佛那些典故本就长在他心里似的,随手一摘便是满把的珠玉。这份学问功底,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得有天赋,还得有阅历。
孟砚之听了这话,抬眼看她,见她眼中笑意盈盈,便顺着她的话,很不自谦地回了一句:“那是自然。”
昭阳公主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回答。在她的印象中,孟砚之从来都是谦和有礼、进退有度的,被夸奖了会微微欠身说一句“公主谬赞”,从不托大,更不会自夸。可此刻他这一句“那是自然”,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得意,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反差太大了。
昭阳公主愣了一瞬之后,笑了出来。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更开怀,甚至抬起手虚掩了一下嘴唇,眼底全是明亮的光。
孟砚之看着她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柔和了几分。
昭阳公主笑够了,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更多的却是期待:“既然是这样,君子六艺孟大人应该是精通的吧?不知可否为本宫抚琴一曲?”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没底的。
她见过太多翰林院的文官,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觉得为女子抚琴是一种屈辱。即便是公主之尊,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不值得他们放下身段。若是换作旁的翰林官,听了她这个要求,多半会委婉推辞,实在推脱不过了,才敷衍了事地拨弄两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可她还是想听。
她想听孟砚之抚琴。暗卫说他像个江湖剑客,她便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像个江湖琴客。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孟砚之听了这个要求,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最近事情太多,少女失踪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万民书能不能顺利拿到,慈恩寺的证人是否安全,下一步该如何推进,这些都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昭阳公主作为整件事的谋划者,承受的压力不比她少,公主这些日子操心劳神,难得有今日这样轻快的心情。
罢了。
今日就暂且把那些烦心事都抛到脑后吧。
“那下官就献丑了。”孟砚之抬起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
昭阳公主见他答应得这样痛快,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吩咐立在门外的泽兰:“泽兰,命人把琴放到后花园长亭。”
“是,殿下。”泽兰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昭阳公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侧头看着孟砚之,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那孟大人,我们移步后花园吧。本宫期待你的表演。”
她把“表演”两个字说得又轻又长,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孟砚之微微弯了弯腰,侧身让开半步,右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足够谦和而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往花园深处走去。花园深处有一座六角长亭,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亭中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搁着一具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泽兰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琴案旁还设了另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