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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第1页)

次日,孟砚之如约而至,与张允一同前往观雨字画社。张允兴致勃勃,一心扑在那幅新得的“顾白真迹”上,并未留意家中微妙的气氛。

而张夫人,却是几乎一夜未眠。那件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如同一个不祥的符咒,不断在她眼前闪现,与记忆中那被焚毁的衣裙重叠,勾起她深埋心底的恐惧与厌恶。她无法确定孟砚之送出这件衣服,究竟是可怕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暗示。尤其是,孟砚之今日再次登门,更让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威胁靠近她的月儿。

两人正准备动身前往观雨字画社。忽闻下人来报,称太常寺有急事需张允即刻处理。张允虽觉扫兴,但公务不敢耽搁,只得对孟砚之告罪道:“孟侍读,实在抱歉,衙内忽有急务,需老夫即刻前往。可否请侍读在此稍候片刻?老夫去去就回,定不耽误你我品画之约。”

孟砚之从容起身,拱手道:“张大人公务要紧,尽管前去。在下在此等候便是。”

张允匆匆离去,书房内便只剩下孟砚之一人。他负手而立,看似在欣赏墙上的字画,心神却格外清明。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夫人端着一盏新沏的香茗走了进来。她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孟侍读,久等了。先用些茶吧。”张夫人将茶盏轻轻放在孟砚之手边的案几上,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疏淡,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似乎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孟砚之接过茶盏,道了声:“有劳夫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机。

张夫人并未立刻离开,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直视孟砚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紧绷:“孟侍读昨日赠予小女的衣裙,实在太过贵重,妾身代小女再次谢过。只是……那衣裙的样式花色,颇为独特,不知孟侍读是在哪家绣坊订制的?妾身瞧着,倒不似如今京中流行的款式,反而……有些眼熟。”她紧紧盯着孟砚之,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反应。

孟砚之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到了这看似寻常问话下的试探与惊疑。她心中雪亮,那件衣服果然触动了张夫人最敏感的神经。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和如常:

“夫人客气了。不过是觉得那花样别致,适合月儿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便在城中随意寻了家绣坊定制。至于款式……”她略作沉吟,目光坦然地对上张夫人的视线,仿佛只是单纯回答她的问题,却又在话语中埋下了更深的意思,“或许是那绣娘参照了些……旧时的图样吧。毕竟,有些东西,即便过去许久,也总会有人记得,您说是不是,夫人?”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张夫人耳中却如同惊雷!“旧时的图样”、“总会有人记得”,这几乎是在明示,他知晓那衣裙与过往的关联!她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褪去了几分血色,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呼吸,已然将她的震惊与恐惧暴露无遗。

孟砚之将她这难以掩饰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张允,就是害死云雀的凶手!而张夫人,显然是知情者,并且因此生活在长久的恐惧与压抑之中。

看着张夫人那强自镇定却难掩仓惶的神情,孟砚之心中明了,她恐怕是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是与张允“志趣相投”之辈,或者更糟,是冲着她的女儿月儿而来。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沉稳,继续说道:“夫人请放心。在下虽与张大人同好丹青,但也深知,何为底线,何为不可为。月儿小姐天真可爱,理应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长大。任何风雨,都不该波及到她。”她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有些路,走错了便难回头。但若有人愿意在歧路上拉一把,或许还能见到柳暗花明。夫人若是日后……遇到什么难处,或需人搭把手,或许,可以派人到城西济世堂,寻一位名叫阿离的药女递个话。”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递出的一根绳索。张夫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孟砚之。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与张允并非一路人,他知晓张允的丑恶秘密,他理解她的恐惧,他承诺不会伤害月儿,甚至……愿意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绪转变让张夫人一时有些恍惚,但她在深宅后院里磨练出的心智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仔细回味着孟砚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那清正的目光不似作伪,那隐晦的承诺更像是在绝境中给她指出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孟砚之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包含了震惊、审视、权衡,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然后,她微微屈膝,低声道:“妾身……明白了。多谢孟侍读提点。”语气虽轻,却已没了之前的戒备与冰冷,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断。

她默默退了下去,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孟砚之的出现和他今日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搅乱了她原本打算继续隐忍度日的计划。她必须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为自己,更为月儿,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谋划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而孟砚之这条看似意外出现的“绳索”,或许……真的可以抓住。

张允匆匆处理完太常寺的急务后,便立刻赶回府中,连声道歉地领着孟砚之前往观雨字画社。一路上,他仍对那幅新得的“顾白真迹”念念不忘,言语间充满了期待与兴奋。

踏入字画社清雅幽静的内室,檀香袅袅。社主早已恭敬等候,见二人到来,连忙引至一幅悬挂在正中的画卷前。画卷缓缓展开,一幅《秋山访友图》呈现眼前,墨色淋漓,山峦叠嶂,意境看似高远,确有几分类似顾白笔下的萧散之气。

“孟侍读,请看!此乃顾白先生的《秋山访友图》!瞧这笔触,这气韵!”张允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双眼放光,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手指几乎要虚抚上画纸,口中啧啧称奇,“苍润兼备,疏朗有致,真乃神品!尤其是这远山的皴法,与顾白晚年的风格何其相似!”

他完全沉浸在对画作的狂热欣赏中,反复品味着每一个细节,时而点头,时而喃喃自语,对顾白的痴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孟砚之则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画卷。起初,她也为这画作的形似所动,但很快,她敏锐的目光便捕捉到了几处不易察觉的破绽。她不动声色,仔细审视着墨色的层次、线条的力度,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留白。

待张允初步抒发完激动之情,孟砚之才缓步上前,靠近画卷,伸手指向画中一处山石的皴擦之处,语气平和却笃定:“张大人,您看此处。顾白先生用笔,于枯湿浓淡间变化自然,力透纸背,自带一股铮铮气骨。而此画此处,墨色虽模仿得相似,但行笔略显迟疑,力道浮于纸面,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筋骨。”

她又指向画作角落的一处题跋印章:“还有这方印,印泥色泽过于鲜亮,与纸张的旧色略有不合。且印文篆刻的刀工,虽极力模仿顾白常用印的风格,但细微处仍见匠气,少了金石的自然崩裂之感。”

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清晰。他引经据典,将顾白真迹的诸多特点与眼前画作的疑点一一对比剖析,逻辑严密,证据确凿。

张允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随着孟砚之的讲解深入,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恍然。他凑近孟砚之所指之处,瞪大了眼睛仔细观瞧,越看越是心惊,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张允喃喃道,脸上红白交错,既有被打眼的羞惭,更有对孟砚之深厚鉴赏力的无比佩服。他猛地抓住孟砚之的手臂,语气激动:“孟侍读!高见!真是高见啊!若非你慧眼如炬,老夫今日险些就要栽在这幅高仿之上了!枉我痴迷顾白多年,自诩有些眼力,与侍读相比,真是萤火之于皓月,惭愧,惭愧啊!”

他看向孟砚之的眼神,已然充满了敬佩甚至是一丝依赖:“侍读对顾白画作的理解,实在远超老夫!日后……日后若再得此类画作,或对顾白笔意有何不解之处,定要请侍读一同品鉴指点!万望侍读莫要推辞!”他紧紧握着孟砚之的手,热切地发出邀请。

孟砚之微微一笑,谦逊地抽回手,拱手道:“张大人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大人痴迷此道,心思纯粹,方是难得。能与大人一同探讨画艺,亦是砚之的荣幸。”他态度温和,既全了张允的颜面,又顺势应承下了日后往来之约。

张允闻言,更是心花怒放,只觉得与孟砚之越发投契。经此一事,孟砚之在他心中的地位,已从一个有才的后辈,迅速攀升为在顾白鉴赏一道上可引为知己、甚至需仰仗其眼力的重要人物。这层因“共同爱好”而迅速拉近的关系,正是孟砚之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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