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鸾连忙躬身还礼,态度恭敬无比。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排练,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满意氛围中,暂告段落。
日影西斜,教坊司门口的喧嚣渐渐散去。昭阳公主的銮驾仪仗已远去。
徐容宇脸上兴奋的红晕仍未褪去,他对着孟砚之,再次郑重其事地拱手,语气激动不已:“孟兄!今日真是多谢了!若非你提携,小弟我哪有这等眼福,能见得如此精妙绝伦的新舞?真是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到现在我这心里还怦怦直跳,意犹未尽!”
他搓着手,啧啧赞叹:“到底是教坊司,皇家气派,水平当真不是外面那些乐坊能比的!那身段,那舞姿,特别是最后那扇子一拼……绝了!真是绝了!”
孟砚之静立一旁,脸上带着惯有的清淡笑意,默默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感慨,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徐容宇说得口干舌燥,这才稍稍平复了些许激动,他凑近一步,热络地揽住孟砚之的肩膀,语气真诚地道:“孟兄,你我兄弟投缘,明日你可一定得赏光!来我府上,让我好好设宴款待你一番!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今日这舞,这画,我得再细细品味回味!”
孟砚之目光微闪,略一沉吟,便从容应允:“徐兄盛情相邀,砚之岂敢推辞?明日定当准时赴约。”
“太好了!”徐容宇喜笑颜开,“那咱们可就说定了!”
两人在教坊司门前的石阶上作揖告别。徐容宇一步三回头,犹自沉浸在兴奋中,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孟砚之站在原地,目送马车驶远,脸上那抹温和的浅笑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沉静的深思。
徐容宇的父亲,乃是礼部右侍郎。
礼部……教坊司的直属上官。
明日之宴,或许不止是饮酒闲聊那么简单。
这或许是一个……试探的良机。
她转身,身影融入京城傍晚的流光溢彩之中,心中已开始盘算明日赴宴时,该如何不经意地、恰到好处地,从那场家宴的闲谈里,探听一丝半缕有用的信息。
与孟砚之在教坊司门口分别后,徐容宇仍沉浸在今日的震撼与兴奋之中,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家。
刚迈进府门,迎面一道黑影便挟着风声砸来!徐容宇猝不及防,“哎呦”一声,被一本厚厚的《礼记》砸了个正着,额头顿时红了一块。
他被打懵了,捂着头愣在原地,还没看清来人,劈头盖脸的怒骂便如暴雨般砸下:
“逆子!不成器的东西!整日里游手好闲,结交些狐朋狗友厮混便也罢了!如今竟敢明目张胆跑去教坊司那等地方寻欢作乐!徐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我徐家怎会出了你这等不思进取、只知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徐侍郎站在厅前,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都快戳到徐容宇鼻子上了。
徐容宇被这无缘无故的责骂激得又委屈又恼怒,跳着脚大声喊冤:“爹!您冤枉死我了!谁去寻欢作乐了?!我是跟孟修撰,孟砚之孟状元一起去的!他是奉了昭阳公主的旨意,去教坊司督导排练新舞!我是经他允许,一同前去观摩见识的!怎么就是去作乐了?!”
“孟状元?”徐侍郎闻言一愣,怒气稍歇,但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就你?还能攀上状元郎?还敢拿公主殿下当幌子?撒谎也不打个草稿!定又是与你那帮猪朋狗友胡混去了!”
见父亲不信,徐容宇急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道:“我怎么就攀不上了?!孟兄与我相交莫逆!您若不信,明日!就明日!我邀请了孟兄过府做客!到时候您亲眼瞧瞧,看看儿子是不是在撒谎!”
这时,听到动静的徐夫人从内堂转了出来,连忙打圆场,柔声道:“老爷息怒,既是宇儿邀请了状元公明日过府,那便是贵客临门,是好事一桩啊。我等需得好生准备,不可怠慢了才是。”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徐容宇见母亲出来,又见父亲脸色虽还板着,但怒气显然因“状元过府”这个消息而消散了不少,顿时胆子又壮了起来。
“就是!娘说的是!”他趁机凑上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爹,您是没亲眼见到!孟兄那手笔,与顾白无二,真是绝了!他给新舞绘了六把团扇,每一把单独看都是绝佳的山水画!您猜怎么着?六把扇子还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变成一幅巨大的《千里江山图》!那教坊司的人全都看傻了!公主殿下都连连称赞!那舞跳起来,配上这扇子,真是……真是……”他手舞足蹈,恨不得把当时的场面重现出来。
徐夫人在一旁听着,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只是掩口轻笑,眼中满是慈爱。
徐侍郎原本还板着脸,但听着儿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尤其是那“六扇合一”的奇巧构思,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和好奇。他虽斥责儿子不学无术,但自身是文人出身,对这等风雅奇技自然有着本能的好奇。
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不少:“哼,巧言令色!待明日孟修撰来了,为父自会亲自问个明白。若真有此事…便算你此次未曾胡闹!”
说罢,一甩袖袍,转身往书房走去,看似余怒未消,但脚步却明显慢了些,似乎还在琢磨那“六扇合一”是何等光景。
徐容宇冲着父亲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立刻又嬉皮笑脸地挽住母亲的胳膊,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教坊司的见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