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念浔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十四岁那年给保姆结算工资、告诉她“以后不用来了”的那个下午。想起每次父亲打电话回来问她需不需要钱的时候,她都说“够用,不用担心”。想起所有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被她说成“挺好的”的日子。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女孩,在用同样的方式活着。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硬邦邦的:“你姐把你交给我了,这三个月我就是你的监护人。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许自己扛。”
齐桉愣了一下。
然后她埋在初念浔颈窝里的脸,悄悄地弯起了嘴角。泪痕还没干,笑意已经从眼角溢了出来。
“嗯。”她乖乖地应了一声,又紧了紧手臂,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一样往初念浔怀里缩了缩。
初念浔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亲密——她坐在齐桉的床边,齐桉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两条细瘦的手臂缠着她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锁骨上。
“……行了,醒了就松手。”初念浔试图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但齐桉纹丝不动。
“再抱一会儿,”小丫头得寸进尺,声音又软又黏,“姐姐身上好暖和。”
初念浔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齐桉的发顶,黑发柔软地散开,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这么看下去,她真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一个被亲人推来送去、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的小孩。
初念浔没有再催她松手。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齐桉抱着,一只手还在机械地拍着她的后背。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地板,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桉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看到了?”
初念浔的手停在半空中。
齐桉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异常清醒。
“那本素描本,”她说,“你帮我拿衣服的时候看到了对不对?”
初念浔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月光把齐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洗干净的纯真,一半是藏不住的锐利。
“画得很好,”初念浔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构图可以再大胆一点,线条也有待提升。”
齐桉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乖巧无害的、讨人喜欢的笑。而是另一种笑——眼角眉梢都弯起来,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调皮,还有一点终于被看见的如释重负。
“那姐姐教教我,”她说,声音又轻又甜,尾音上挑,像一个精心包装过的邀请,“怎样才能让线条不那么生涩?”
初念浔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笑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小孩。
“……明天再说,”初念浔把她按回枕头上,拉起被子盖到她下巴,“现在睡觉。”
齐桉乖乖地躺着,只露出一张脸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姐姐。”
“又怎么了。”
“晚安。”
初念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缩在被子里,兔子耳朵的帽子已经歪到一边去了,脸上泪痕还在,笑容却已经重新挂好了。
“……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输给一个小屁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