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古道逢山魅,弦剑共清寒
天光大亮,晨雾漫过荒村山脊,微凉晨风卷着草木清气,一夜盘踞荒村的阴灵浊气尽数被涤荡干净。
檐角残露缓缓滴落,砸在满地枯草上,碎成细碎凉意。江凌伸了个慵懒的懒腰,紫色素衣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漾开,眉眼间昨夜残留的倦意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鲜活明朗的模样。她低头捏了捏怀里空空只剩碎屑的桂花糕锦盒,忍不住小声惋惜叹了口气,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方才清甜软糯的香气。
“可惜啦,最后一块桂花糕也吃完了。”
蓝意立在屋舍门口,白衣沐着清晨柔光,身姿清挺如山间孤松。闻言侧目看来,清冷眸底掠过一抹浅浅暖意,语声温淡:“待到前方山镇,我再为你备上几盒。”
江凌眼睛瞬间亮得像缀了星光,几步凑到她身侧,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清念你也太贴心了!有你同行也太幸福了吧。”
少女语调轻快灵动,像林间雀鸟啁啾,撞得蓝意心头微漾。她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绯色,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抬手拢了拢袖间,周身法器云纹阮灵光微敛,安静依附在主人身侧,泛着温润浅白光泽;腰间凌霜剑剑鞘凝着淡淡霜气,沉静内敛,时刻蓄势待发。
江凌也抬手抚过自己怀中那把素白金边紫花琵琶,琴身雕琢的紫花栩栩如生,鎏金纹路在晨光下流转雅致柔光,再配上她腰间佩剑籍预,一人一琴一剑,风姿卓然。
二人简单整理行装,并肩踏出废弃荒村,踏上那条蜿蜒向西的千年古道。
古道开辟于群山腹地,两旁古木参天蔽日,苍劲枝桠交错纠缠,遮断大半天光。地上青石古道覆着厚密青苔,落满经年枯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周遭林木幽深,藤蔓盘绕古树而生,四下静谧得听不到半分人烟,只有偶尔林间掠过几声飞鸟低鸣,反倒衬得这片山林愈发寂寥幽深。
一路缓步前行,山路曲折盘旋,越往深处走,周遭空气便越发沉滞阴冷。没有古寨那般狂暴冲天的怨气,也无荒村那般缠人入梦的阴灵,却有一种沉敛、诡秘、隐而不发的浊气息,丝丝缕缕藏在草木风里,悄无声息侵入周遭天地。
江凌边走边四处张望,忍不住开口打破沉寂:“这条古道也太过僻静了,连个行脚修士、猎户都见不到。而且这气息怪怪的,沉沉闷闷,压得人心里发慌。”
蓝意脚步微顿,眸光清冷扫视周遭层层林莽,灵力悄然铺开,探入山林深处。片刻后,她神色微凝,缓缓开口:“此地依群山阴脉而建,常年聚敛山林浊气,孕育出山林山魅。此物非妖非魂,无根无体,借天地阴浊之气凝形,最擅幻化幻境、惑人心神。”
“幻形惑人?”江凌心头一凛,指尖下意识扣住籍预佩剑剑柄,神色认真起来,“我听闻山魅最会抓人心底执念,幻化亲人故人模样,引人误入迷林,最后困死在深山之中,是吗?”
“正是。”蓝意颔首,语声沉静,“它不擅正面杀伐,只以幻境困人、乱人心性。定力稍弱之人,一旦沉沦幻象,便会一步步走入绝境,神魂被山林浊气蚕食,永世不得脱身。”
话音刚落,周遭林间忽然起了变故。
原本通透的晨风骤然凝滞,一缕缕乳白浓雾自地底草丛、古树根须间袅袅升腾,转瞬之间便弥漫整条古道。雾气浓稠迷蒙,咫尺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天光被浓雾阻隔,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昏沉黯淡。
耳边原本零星的鸟鸣尽数消失,天地间死寂得可怕,只剩风声在雾里低低呜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下一刻,周遭景物骤然扭曲变幻。
脚下古老青石路化作莲花坞熟悉的临水栈道,周遭参天古木变成莲花坞成片的荷田,夏荷亭亭玉立,荷香隐隐扑鼻。远处码头边,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眉眼严肃冷峻,正是江凌自幼亲近、相依长大的江澄。
“霜余,在外游荡多日,为何迟迟不归?”江澄的声音缓缓传来,温和又带着几分惯有的嗔责,“坞中诸事繁杂,还等着你回来相伴。”
江凌脚步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酸,几乎下意识就要抬脚朝着幻象走去。离家多日,斩妖行路,心底本就藏着对莲花坞、对江澄的惦念,山魅恰好抓住她这份执念,幻化出最戳她心底软肋的景象。
好在她常年修行,又经多番历练,心神定力远超常人。只一瞬恍惚,便猛然惊醒,暗自稳住心神,咬破舌尖,以刺痛驱散心头迷惘。
“好狡诈的山魅。”江凌敛去眼底动容,神色冷了几分,“专挑人心底最牵挂的人和事下手。”
浓雾之中,幻象并未停歇。
周遭又接连浮现无数人影:有云梦旧时同门嬉笑打闹,有幼时照顾她的侍女婆子,还有魏无羡年少轻狂、笑着朝她招手的模样。声声呼唤萦绕耳畔,温柔缱绻,勾得人心底思乡念旧之情翻涌不休,一层层瓦解人的心神防线。
蓝意静静立在浓雾中央,白衣纤尘不染,任凭周遭幻象丛生、妖音绕耳,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眼底清冷如初。她运转寒霜灵力,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雪白光罩,如琉璃结界般将二人稳稳护在其中,隔绝浓雾浊气与幻境侵扰。
“别被幻象牵动心绪。”蓝意转头看向江凌,声音清浅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惑,幻境自破。”
“我明白。”江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后退两步,与蓝意并肩而立。她从容席地落座,将怀中素白金边紫花琵琶轻轻横放膝头,指尖轻搭琴弦之上。
不同于此前古寨渡化怨魂时的温柔悲悯,此刻她神色肃穆,眉眼敛去所有活泼娇俏,只剩一派沉静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