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站起来。她穿过半张偏厅,停在角落那张圈椅前面。段歆漓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正山小种,霜白的长裙裙摆垂至脚踝,在圈椅扶手上堆出几道柔软的褶皱,蓝粉的长发散在肩侧。她抬起头,对上苏烬的目光。苏烬罕见地、眼底深处带着一种欣赏着某个属于她的事物般的笑意,然后朝她伸出右手——不是掌心向上,是掌心朝侧,手指自然垂着,像在对一只蹲在角落的小动物说“过来”。
段歆漓看着那只手。她确实想过了——在苏烬朝她伸手的那个瞬间,大脑已经快速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情景。她想到了姀姐会追问,想到了满屋子人会起哄,想到了苏烬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需要她在公开场合被偏爱的回应。然后她把手搭了上去。
苏烬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她笑了——眼角先弯起来,嘴角跟着翘上去,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软了几分。那个表情,就像发现了一只被自己驯养了很久的小狗,而这只小狗每次都会乖乖把手搭上来,从不迟疑。
偏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江瑶差点把手机掉进果盘里,苏迟把键盘上的薯片碎屑拍得啪啪响。沈鹤归刚端起来的奶茶又放回去了,目光在苏景琛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继续喝他的奶茶。苏景琛从头到尾没有看沈鹤归一眼,但他低头喝桂花酿时杯沿后面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而沈鹤归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茶几上那碟桂花糕的摆盘,两人之间的两张懒人沙发仍然原封不动地空着。
然后是第四轮。第四轮转盘指向了段歆漓。
苏姀的桂花酿已经见底了。她把酒杯搁在扶手上,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右腿翘到左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段姐,”苏姀歪头看着她,紫发从肩上滑落,语气像是在跟她讨论一件很小很小的家常事,“真心话。”
段歆漓微微颔首。
苏姀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刚才阿烬让你伸手你就伸了——是不是她平时让你干什么你都照做。”
偏厅里又安静下来。段歆漓垂下眼睫,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快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苏姀捕捉到了。然后她抬起眼,语气和平时陈述物理公式时一样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没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放上去了。”
偏厅里响起压低的起哄声。江瑶捂着嘴用气声跟苏迟说“段姐说没想过——你信吗”,苏迟面无表情地回“信——才怪”。苏姀靠在躺椅扶手上,用桂花酿挡住了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酒杯后面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说的是: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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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是苏姀宣布的。她把所有人一个个赶出偏厅,自己最后一个走。经过苏烬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转头,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方谨言明早来我办公室。董事会那边,我已经驳回了。”苏烬偏头看她,她仍然是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紫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天食堂有桂花糕”。苏烬回了句“知道了”,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苏烬知道,方谨言绕开她直接往董事会捅的那份提案,苏姀花了不到几分钟就处理完了。她这个姐姐,瘫在躺椅上的时间比坐办公室的时间长,但苏家老牌实业集团在她手里没有亏过一个季度。
回廊下,苏烬找到了段歆漓。
她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醒酒茶。月光穿过桂花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霜白的长裙上轻轻晃动。苏烬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段歆漓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喝完了一杯茶,桂花从枝头落下来,轻轻落在段歆漓的肩头。苏烬伸手替她拈掉,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对我姐说——‘等反应过来,手已经放上去了’。”苏烬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复述一份会议纪要,“你是故意那么说的。”
段歆漓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
“你其实想过了。你知道姀姐会追问,知道所有人都在看,所以你故意说‘没想过’——好像你只是没来得及反应,好像你是被动的。”苏烬抬起眼看着她,猩红的瞳孔在月光下沉淀着某种极深极柔的东西,“你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让着我。”
段歆漓沉默了许久。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过身面对苏烬,蓝粉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然后她坦然承认了:“嗯。想过了。我从你朝我伸手的那一刻就在想——你想让我搭上去,你想让姀姐看到,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这边的人。所以我搭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而笃定,“在外面,我让你赢。但是回来之后——”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苏烬的头顶。指尖穿过黑发,沿着头皮往后脑勺的方向极轻极慢地揉了揉,把侧编的发辫揉得微微松散。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从来不让别人靠近的猫,而这只猫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她的掌心下。
“——我要讨回来。”段歆漓微微歪头,眼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柔的弧度。
苏烬愣住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摸过她的头。她端着茶杯怔怔地看着段歆漓,看着月光落在她弯起的眼角,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落在她覆在自己头顶的指尖上。然后她无可奈何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是不是有病。”
“嗯…相思病?”
苏烬没有再说话。她向前倾了倾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段歆漓的肩窝上。段歆漓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两个人在桂花树下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偏厅最后一盏灯熄灭,久到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把满院子桂花瓣照得发亮。
她永远不会被任何人驯服。因为她是段歆漓——只是因为她是苏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