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过后的第二天,苏烬把茶杯往茶盘上重重一搁。不是放,是搁——杯底磕在紫砂茶盘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闷响。茶水从杯沿晃出来几滴,溅在茶巾上,洇开几朵深色的水痕。
段歆漓正端着茶壶准备续杯。她的手腕在半空中顿了半拍,然后继续提壶,把苏烬的杯子续满。茶汤澄黄透亮,落在杯底发出极轻极细的水声,和刚才那声脆响形成鲜明对比。
苏烬没有看她。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得像在会议结束后收拾文件。穿外套,系扣子,拎包,转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而响。走到茶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侧脸。那个侧脸的线条依旧是冷厉的——下颌线紧绷,唇线抿成一条极细的弧,猩红的瞳孔在逆光里看不分明。然后她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项被驳回的提案:“以后不用查那些。我不会再问了。”
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一路远去,然后是玄关换鞋的轻响,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是摔门,是关得极其克制——扣锁落槽的那一声,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量级。
段歆漓坐在茶室里,手里还端着那把茶壶。她低头看了看茶盘上那只被用力搁下的杯子,又看了看茶巾上那几滴还没干的深色水痕。昨晚接吻之后,她客观地补充了一句“我查了资料,接吻的时候不伸舌头是正常现象”。当时苏烬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感觉到锁骨上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停顿了一拍,然后苏烬闷声说了句“你是不是有病”。她以为那是害羞。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害羞。但她不知道的是——苏烬搁下杯子时,后颈的抑制贴片边缘渗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信息素。玫瑰与雪松的冷香,被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波动推着,穿透了药膜。苏烬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她的身体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方式,向她最不想暴露的人发出信号。而段歆漓闻到了。她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半拍,不只是因为苏烬搁了杯子——是因为那股冷香忽然变了。变得更浓,更甜,更像苏烬本人而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她想起上次苏烬换抑制贴片时随口提过一句“最近周期不太稳定”,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她开始想了。
她把茶壶放回茶盘上,伸手把那只被搁得歪了一角的杯子扶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然后她走到玄关,把那双被苏烬踢歪的黑色拖鞋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鞋柜里,和旁边自己的白色拖鞋并排挨着。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拿出手机,给苏姀发了条消息。苏姀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语音里带着被压低了但依然藏不住的笑意:“阿漓。你接吻之后说‘我查了资料’——你说她生不生气。她不是真的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给她几天时间,让她自己缓缓。”
段歆漓把手机锁屏,在空无一人的玄关站了片刻。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框中输入了一行字。不是“接吻技巧”,是“Omega生理周期与情绪波动的相关性”。她看了几篇文献,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幅边塞诗手卷放在一起。
几天后,苏氏集团的季度项目评审会在总部召开。方谨言站在投影幕前,措辞客气而刻薄地建议将段歆漓的研究方向从核心决策层移出。苏烬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淡得像在确认咖啡机是否正常运转,却一条一条驳斥了他的每一个论点。最后她说:“你这份方案的参考文献那一栏,连她的名字都拼错了。”
方谨言低头翻到方案的最后一页,取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说了声“是我疏忽”。他再也没提过“更换核心顾问”这件事。段歆漓坐在苏烬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看着苏烬把文件夹推回去的动作,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被搁在茶盘上的那只杯子。同样的力道,同样的克制。不同的是——这次苏烬没有冲她,是冲方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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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不久,偏厅里难得聚齐了人。苏迟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对江逾白新单曲的制作水平给出了专业认可。江瑶端着果盘,得意洋洋地如数家珍:“江逾白,雾灰白发色,天才医学生,玩游戏全服天花板,音乐制作、演技、厨艺、学习能力全部顶尖超专业级,对谁都客气疏离,长大了之后连我这个亲姐碰他肩膀都会下意识退半步——气场有点像段姐,对全世界都有距离。守身如玉,漂亮到女孩子都嫉妒。三杯就倒,一醉就抱着酒瓶唱歌。”
沈鹤归眼睛一亮,端着他的蜜桃奶茶凑过来,语气期待而认真地问江瑶能不能把白哥叫过来一起玩。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在角落里翻文件的苏景琛手指压在纸缘上,停了非常细微的一拍。苏迟抬起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在备忘录里安静地敲了一行备注符号。江瑶浑然不觉,已经把手机屏幕上的江逾白资料页往桌上一摆。苏姀端着桂花酿晃了晃,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两个天才往那一坐,估计能聊一整天谁也不先开口。”
众人听罢,四下泛起一阵阵低笑,众人都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江瑶一边抹着笑出的眼泪,一边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两尊“闷葫芦”凑成一对,那是连空气都能冻住的安静,着实让人又好气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