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隐约记得自己拿起文件袋的时候,抽屉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但她当时太急了,屋顶在燃烧,木梁在往下砸,她只来得及把最上面的东西一卷而走。现在想想,那个抽屉的深度和文件袋的厚度似乎对不上——抽屉还有空间。里面还有东西。
而那个东西,如果外婆没有说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我想回去一趟,”季眠说,“回老宅。”
沈知遥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的目光在季眠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像是在扫描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条形码,然后她点了点头。“火场封锁线应该有缺口。后巷那条路没被封。”
季眠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顾远志正扶着墙给殡仪馆打电话,声音低沉而机械,像一台快要没电的录音机。吴妈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两个人没有等电梯,从楼梯间一路下去,出了医院大门,打了辆车。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窗外的街景从新城区的高楼逐渐过渡到老城区的旧墙。沈知遥坐在后座上,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打电话,用那种季眠已经习惯了的冷静语调,给学校请了假,给殡仪馆确认了时间,给不知道什么人打了好几通简短的电话。等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出租车已经停在了顾家老宅外面的那条路上。
老宅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触目惊心。正厅塌了一大半,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残垣断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焦糊味。消防队的警戒线围住了整座宅子,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印着“禁止入内”四个大字。
沈知遥带着季眠绕到了宅子后面的巷子。昨天她们从那扇木门跑出来的时候门没有关,现在依然没有关——消防队显然是从正门进去的,后巷这边还没有被注意到。两个人钻过木门,踏进了被烧毁的菜园。菜园里的地砖被消防水泡得泥泞不堪,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空气里那股焦味浓得让人想吐。
密室所在的走廊屋顶已经塌了,但铁门还在,被掉下来的瓦砾堵住了一大半。沈知遥二话不说开始搬那些碎砖和焦木,手上昨晚磨出的伤痕还没好,又添了新的擦伤。季眠在旁边帮她,两个人用了大概十分钟才清出一条可以钻过去的缝隙。
密室里面比外面好一些。火没有烧进来,但高温把书架上的书烤得卷了边,墙上的照片边缘焦黄卷曲。书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和碎瓦砾,抽屉还半开着,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季眠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文件袋她昨晚已经拿走了,但抽屉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很小,大概手掌大,表面被熏得发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墨绿色的。铁盒上挂着一把小锁,锁已经锈死了。
“这是什么?”沈知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个铁盒。
“外婆说……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季眠拿起铁盒,把它翻过来。盒子底部刻着三个字母——J。M。。她的名字缩写。
沈知遥接过铁盒,用手掂了掂重量,眉头微微皱起。“不是文件。比纸重。”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对着那把锈锁用力一敲。锁断裂开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把铁盒递还给季眠。
季眠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纸,没有信,没有任何写字的载体。里面躺着一枚芯片——或者说,看起来像芯片的东西。指甲盖大小,银灰色,表面光滑如镜,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接口,不知道是用来连接什么设备的。芯片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陌生的,笔锋粗犷有力——
“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这东西是祸根,也是证据。保护好它,也保护好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的人。唯一能靠的只有你自己。——父。”
季眠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递给沈知遥。沈知遥接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把纸条翻回去,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她摸的不是内容,是纸张的质地和墨水的凹痕。
“纸条的纸质和钱医生笔记本用的纸张不一样,”她说,“这是码头记录用的防水纸,市面上买不到。你爸在码头工作过,这符合。”
季眠没有说话。她把那枚芯片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芯片很轻很凉,像一块从冬天湖面上敲下来的薄冰。她不知道这里面存着什么,不知道这个接口适配什么设备,不知道她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给一个六岁就失去记忆的孩子。但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把芯片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
“他说‘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的人’。”季眠的声音很轻。
沈知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说你身边所有人。包括我。”
季眠看着沈知遥,看着这张在焦黑的密室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这双从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后背发凉的眼睛,看着这双手上昨晚拆墙留下的血痕。她想起了父亲纸条上的那句话,想起了老太太临死前最后的声音,想起了苏婉芝把她推出门时说的“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想起了吴妈那句“离沈知遥远一点”。
然后她把芯片放回了铁盒里,把铁盒放进沈知遥的手心。
“他说的是‘自称能帮你的人’,”季眠说,“你没有自称。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是来帮我的。你说的是——你需要我。这不一样。”
沈知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被熏得发黑的铁盒,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她在焦黑的密室里站了很久,久到季眠以为她又要说什么冷冰冰的、把距离拉回去的话。但她没有。她抬起头来,把铁盒郑重地放回季眠手里,然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沈知遥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决断,“趁封锁队还没来。这个东西不能在这里看,需要一个读卡器,或者一个能认得出这个接口的人。”
“你认识这样的人?”
“省城有一个。”沈知遥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之后生出来的无奈的默契,“他以前在码头做设备维护,后来进了电子城修硬盘。我查你爸的时候找过他一次,他当时什么都不肯说。但现在我们手上有了这个——”她顿了一下,“他也许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