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U盘里是当年码头监控的部分备份。你爸在失踪前三天来找过我,把这个给我,让我保管好。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给你。如果没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周的声音变得很沙哑,“我等你等了十一年。你来了。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季眠拿起U盘。U盘很旧,外壳上的商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接口处被擦得很干净,显然老周一直在维护它。
“芯片里的内容你能读吗?”沈知遥问。
老周看了一眼那枚芯片,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能。接口是军工级的,但我以前维护过类似的设备。给我两个小时。”
他把芯片小心翼翼地插进一个读卡器,连接到那台同样满是灰尘的台式电脑上。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映成了一片惨蓝色。老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季眠看不懂的代码和数据。
“加密了,”老周说,眉头拧在一起,“你爸设的密码。给我点时间。”
沈知遥拉了把椅子让季眠坐下。季眠坐在椅子上,把U盘攥在手心里。她很安静,安静得反常。从老周说出“容器”两个字开始,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沈知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攥紧U盘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攥得太紧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那只U盘从她手心里拿出来,放进她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脏。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继续站在季眠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老周解开了密码。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091214——2009年12月14日。
季眠出事那天。
老周把视频点开。画面很模糊,是黑白监控录像,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画面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装修很简单,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门。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盖着被子,睡得很安稳。
“这是顾家的监控?”沈知遥的声音骤然绷紧了。
“你爸装的。”老周说,“他从2005年开始就在顾家装了监控。这段是他最后存下来的。”
画面里,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那个女孩几秒,然后伸手去掀被子。就在这时候,女孩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没有叫,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那个人忽然僵住了。他蹲下来,把帽子往后摘了一点,露出一张模糊但能看出轮廓的脸——棱角分明,眼睛很亮,和季眠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是你爸。”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他那天晚上回来,是想把你带走。”
画面里,季眠的父亲伸手碰了碰女孩的脸。然后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一个穿着佣人衣服的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个铜质的花瓶——陈秀兰,沈知遥的母亲。她的手在发抖,花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后面没了,”老周说,“这段视频到此为止。后面发生了什么——你爸有没有站起来,陈秀兰有没有去叫人,钱医生什么时候到的——全都没有记录。”
季眠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她父亲的脸被模糊的监控摄像头定格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而那个六岁的女孩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站起来。
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所以那天晚上不是你妈开的门。”季眠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来,很轻,很慢,“是我爸自己进来的。你妈——”
她没有说完。沈知遥站在她身后,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季眠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蓄积。
“她打了我爸。”季眠说,“但她没有开门放人进来。她在保护我。”
沈知遥没有回答。她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季眠看到她指缝里渗出了一丝红色。她在用痛感压制什么东西——某种积压了十一年的、在这一刻全部被推翻的、铺天盖地的情绪。
“你不需要再替你妈还债了。”季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掰开了她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四道指甲印,最深的那道已经破皮了,血珠渗出来,在惨蓝的屏幕光下是近乎黑色的。“她不是罪人。你也不是。”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看着那几道正在渗血的指甲印。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来,看着季眠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金色,里面翻涌着的不是释然,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炽烈的、像是从十一年的牢笼里终于挣脱出来的东西。
“那我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哑,“如果不是来还债的,那我这十一年——我追着你、查你、偷拍你、跟踪你——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季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沈知遥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的那个U盘放在她手心里——叠在她自己指甲掐出的那几道血痕上面。U盘是凉的,血是热的。
“密码是我出事的日期,”她说,“里面的视频是你妈在保护我。这个U盘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下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
“你们得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粗粝的低沉,“我解密码的时候触发了云端的警报,这个文件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你们比他们快了一步,但他们不会慢太多。最多天亮之前,就会有人找到这里。”
沈知遥把U盘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季眠。她的眼眶还红着,掌心的血还没有止住,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
“走。”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一盆冰水。季眠打了个寒颤,沈知遥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羽绒服很薄,其实起不了什么保暖作用,但沈知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也许在想象中,也许在梦里。
“我们现在去哪?”季眠问。
沈知遥站在路灯下,摸出那支从下午一直没点的烟,终于放在了嘴边。但她没有点火,只是含着滤嘴,像是那个动作能帮她思考。过了几秒,她把烟从嘴边取下来,揉碎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找一个能看U盘的地方,”她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然后去找一个人。”
“谁?”
沈知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转头看着季眠。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苏婉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