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脸上戴着面具。三个人一动不动,像三尊木雕,直到霄燃的鞋踩断一根枯枝,最左侧镇民的头以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咔哒”转了过来。
破烂的面具使他几乎一半的脸暴露在外,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浑浊的墨黑色。
就在镇民举起木棍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三个镇民的动作骤然停住,然后像被按了重启键,缓缓转过头,继续机械性地沿着小路往前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霄燃捏紧了口袋里那块刻着“陈小念”名字的石头,确认他们走远后,闪身往响指方向而去。
一棵巨大的枯树之下,小瑶正背对着她站着,米涛不见踪迹。树枝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石头,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风吹过,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不一的清脆声响。
一个名字代表着一个愿望,他们所祭祀的“神”,是实现愿望,还是摧毁愿望呢。
小瑶换了一身素白的连衣裙,身形恢复得与常人无异。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上,肿胀的那条腿看起来已经痊愈,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子,看起来倒有些遗世独立的清冷。骇人的长指甲已经褪去,但她的手心里却有一些奇怪的伤口。
霄燃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住小瑶暴起时的攻击。
不过小瑶没给她过多的思考时间,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雾:“还以为你不会再过来。”
“被绑的人在哪?”霄燃握紧身侧的小刀,指节因过于用力有些泛白,“祭祀还有多久开始?”
小瑶终于转过身。她的眼里不再有之前的疯狂,反而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和冷意,像积了百年的深潭。“还有两个时辰。”她抬手指向林子深处尽头的那座若隐若现的黑色石台,“都在主祭坛,你现在回去,还能活着离开苦海渡。”
“你不是小瑶,也不是季妍。”霄燃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清明,我说的对吗?陈清明。”
小瑶的身体猛地一震。
风吹过她的长发,有那么一瞬间,霄燃仿佛看见她身后站着另一个女孩的影子,穿着同样的白裙子,眉眼温柔,正笑着牵她的手。那影子一闪而逝,陈清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怎么知道?”
“石头。”霄燃掏出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指尖抚过上面深刻的“陈小念”三个字,“这字是你刻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你的手被石头磨破了,血渗进了笔画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块石头的形状是可以恰好合在一起的。很可惜,我没把另一块石头带来。”
“你很聪明。”陈清明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其他情绪。
她知道霄燃想问什么。
短短几段话承载了七十年的苦难。
七十年前,苦海渡依然叫苦海渡,而苦水镇之前叫石头镇。
石头镇里流传着一段美好的传说。
战乱时期,跨过江,就前往了战场。一块玉佩落在石滩,以八卦之形,碎成了两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名字,而那个人就是当年石头镇的第一任镇长。
他将玉佩和他的经历带回了镇子。人们刻下自己最想记住的人的名字,将石头留在石滩上。滚滚江水会将他们的祝福与思念带向远方,而不论岁月如何更替,石头会永远留在那里。当生命与记忆都随着时间消散,石头会永远铭刻着那段时光。
石头镇的人们每年会举办一次祭祀活动,而祭祀的对象,是那双玉佩。玉佩在经年的祭拜中拥有了灵气,镇民们希望玉佩能保佑自己最重要的人,永远平安健康,哪怕此生不能相见。
后来这个传说也流传到了其他地方,大家纷纷来到石头镇,石头镇一时成为了整个落城周边最火爆的旅游地。
后来镇上来了个不知名的人,自称为神选之人。他要求与当时的祭司,也就是陈清明的母亲,进行一场神选的对决,谁赢,谁就是真正的祭司。
结果当然不出所料。这个人是真正会法术的人,他呼风唤雨,甚至引雷,陈清明的母亲只留下一句,你们不会成功的,便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从此石头镇易名苦水镇,镇子里有了新的大祭司。
陈清明不明白,她的母亲一直守护着这个镇子,而她的父亲则一直在外行医,悬壶济世。一家人行善积德,为什么母亲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甘心。于是镇民分为了两派,一派以陈清明为首,拥护之前的祭司一脉。这部分镇民大多是常年生活在镇子里的老镇民,而另一派则是后来搬迁到镇上的人,他们认为既然有更厉害的神,为何不拜?也就是陈小念父母这样从外地来到石头镇定居的外地人。
但陈小念固执地要跟陈清明一起,陈小念父母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两个小孩一起长大,自然也就与陈小念站在了陈清明这边。
一场大战之后,陈清明一派死的死、伤的伤,而陈小念父母也发现了她们之间的感情,镇民都说她们是怪胎,谁要跟怪胎站一边。于是陈小念父母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将陈小念带走。镇子里便只剩下陈清明还在坚守。
陈小念走前和陈清明约定,她们要永远铭记对方,两人刻下对方名字的石头,互相交换,再见之日未定。
陈小念走后,陈清明几乎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大祭司将她抓走,但并没有将她献祭给“神”,而是将她作为“神”,用其他人的命献祭给她。
陈清明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