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战战兢兢地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大。”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上次让你回去练字,练了吗?”
赵大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被汗水浸过,被风雪打湿过,早已破旧不堪。可上面的几十个字,虽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微微頷首:“有长进。”
赵大脸上瞬间绽开了孩子般灿烂的笑容。
“这回考你算术。”年轻人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朗声道,“一县有户三千二百,丁五千四百,田两万三千亩。今年大熟,亩收粮两石五斗,三十税一。问:应收田税多少?若每丁出役十日,千工一里,可修多少里路?”
赵大傻眼了。
他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亩……亩收两石五斗……”他喃喃自语,“三千二百户……丁五千四百……”
年轻人看著他,耐心等候。
赵大憋得满脸通红,额头渗出了细汗,终於憋出一句:“大人,俺……俺只会算卖针线的零碎帐,这个……这个太难了,俺不会。”
“那就是不会。”年轻人將纸放下,“回去再学。什么时候算会了,什么时候再来。”
赵大垂头丧气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回头问道:“大人,俺……俺要是真学会了,真能给俺官做吗?”
年轻人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复杂的温情。
“赵大。”他忽然开口,“你儿子多大了?”
“七岁。”
“想让他读书?”
赵大拼命点头。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竹简,轻轻扔了过去:“这是一本《九章算术》的简本,拿回去教你儿子读。你也跟著学。什么时候你儿子读懂了,你也就该懂了。”
赵大双手捧著竹简,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竹简沉甸甸的,竟比他肩上挑了十几年的货担还要重。
“还愣著作甚?”
赵大猛地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年轻人“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沉闷的声响在屋里迴荡。
他爬起来,疯了似的衝出大门。
跑到门口,他再次回头,对著那个年轻人深深一揖,隨后便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沫之中。
年轻人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叫吕蒙,汝南富陂人。昔日不过是江上渔夫,项羽征庐江时,他投军从戎,从一介小卒做起,凭战功一步步升至校尉。
他懂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