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春,中原大地风云激盪。
河北袁绍,终究如项羽所料,调集四十万大军,战將千员,粮草輜重绵延百里,以“討贼扶汉”为名,大举南下,兵锋直指官渡,欲一举攻克许都,吞併中原。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九州,天下震动。
许都城中,司空府內,气氛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曹操端坐主位,面前摊著河北送来的军报,面色沉凝如铁。堂下文武分列两席,文臣攥著朝笏,武將按著佩剑,人人面色各异,窃窃私语之声不绝於耳。
“主公,”孔融率先出列,拱手道,“袁绍大军四十万,我军仓促间可调之兵不足十万,兵力悬殊,胜算渺茫。为今之计,不如遣使请降,以图后计……”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放肆!”荀彧霍然起身,目如电光,直刺孔融,“袁绍不臣,天下共愤。今日他以討贼之名行吞併之实,若我等降了,岂非助紂为虐?孔文举,你饱读诗书,竟出此贪生怕死之言?”
孔融面色涨红,梗著脖子道:“文若,我並非贪生怕死,实是为许都百姓、为天子安危著想。兵力悬殊,死守无益……”
“住口!”荀彧拂袖厉声,声震屋瓦,“胜负之数,不在兵之多寡,而在人心向背。袁绍外宽內忌,用人多疑,麾下谋士相互倾轧,將帅各怀异心。我军虽寡,却上下同心,將士用命。此战,可胜!”
郭嘉亦起身,嘴角掛著一丝冷笑,摺扇轻点:“文若所言极是。袁绍號称四十万,实则乌合之眾。其粮道绵延百里,转运艰难,我军只需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待其粮儘自溃,一战可定。孔大夫之议,不过是动摇军心,於战无益。”
程昱、荀攸等谋士纷纷点头,夏侯惇、曹仁、徐晃等武將更是按捺不住。夏侯惇独目圆睁,厉声道:“末將愿率军为先锋,与袁贼决一死战!降者之言,简直是灭自家威风!”
堂中主战之声如潮,孔融面色灰败,悻悻退入列中,不再言语。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扫过眾人,喜怒不形於色。他沉吟良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著决绝:“传令,全军整备,迎战袁绍。”
此言一出,堂中诸將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曹操却並未放鬆,眉头微蹙,又道:“袁绍虽不足惧,然江东孙策虎视眈眈,若其趁我北征之际从背后偷袭,则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此事,诸位可有良策?”
堂中一时陷入沉默。
郭嘉皱眉,荀彧捋须不语,程昱也是面色凝重。孙策之勇,天下皆知;江东水师,冠绝东南。若他倾巢而出,北上江淮,许都危矣。
就在这时,贾詡从角落里缓步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站在柱后的阴影中,仿佛与那暗处融为一体,不出声,不动弹,连呼吸都像是刻意压低的,以至於满堂文武竟没有几个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狭长的眼睛半闔著,目光幽深如古井,不见底,也探不到边。一身暗青色的锦袍,腰间悬著一枚不起眼的玉扣,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剥离出来的一般,安静,无声,却让人脊背不由自主地发紧。
曹操见贾詡出列,微微欠身:“文和,你有何见地?”
贾詡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南疆交州之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主公可还记得,数月前,交州士燮曾遣使来许都,献上户籍图册,表示归顺之意?”
曹操点头:“此事我记得。士燮此前先依附孙策,后又向我示好,首鼠两端,不过是个见风使舵之辈。”
贾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正因为他的首鼠两端,才可为我所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眾人,那半闔的眼睛终於睁开了些,露出一线幽冷的光芒,像是一条吐著信子的蛇,安静,却让人不寒而慄。
“若让孙策得知,士燮一面向他称臣,一面又暗中向主公献媚,以孙策的性子,岂能容忍?届时,他必举兵南下,征討交州。孙策大军被牵制在南疆,便再无余力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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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手指在那张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愈发放缓,像是在布置一局无关紧要的棋:“交州地势偏远,山路崎嶇,孙策即便速胜,少说也得数月。数月之后,官渡之战怕是早已尘埃落定。到那时——”他抬头看向曹操,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孙策纵有通天之能,也来不及了。”
堂中眾人闻言,面色各异。郭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文和此计大妙!以士燮为饵,诱孙策南征,使其无暇北顾。不费一兵一卒便拖住江东之虎,真乃毒计也。”
曹操却是面色微变,沉吟片刻,语气有些迟疑:“文和,士燮向我臣服,我转头却將他出卖,让孙策去征討他……此计虽妙,於我名声终究有损。此事,怕是不太妥当。”
贾詡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主公,士燮此人,首鼠两端,朝秦暮楚。他既向孙策称臣,又暗中向主公献媚,本就是反覆小人。这样的人,不值得主公怜惜。况且——”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他曾亲笔修书,称『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如今,正是他效力的时候。”
他说话时神色平静,语气从容,那轻描淡写的姿態,让在场眾人心头都是一凛。此人用计,从不问仁义,只问得失,冷酷得让人脊背发凉。
曹操心头一震,后背竟渗出丝丝冷汗。贾詡此言,轻描淡写之间,便將一颗棋子推向绝境。士燮的那封密信,本是表忠之物,如今却要成为催命之符。曹操看著贾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此人比袁绍的四十万大军更让人不寒而慄。
他沉默良久,心中反覆权衡。
最终,曹操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他从案上取出那封士燮的亲笔密信,指尖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似有犹豫,最终还是递给了贾詡。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便依文和之计。只是,务必做得隱秘,不可让外人知晓是我所为。”
贾詡接过密信,收入袖中,垂首拱手,神色依旧平淡如初:“主公放心,詡必安排妥当。”
数日后,曹操率八万精兵,北上迎战袁绍。
临行前,他勒马回望南方,低声喃喃:“孙策,希望贾詡的计,能拖住你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