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收回手,垂眸沉默了片刻。
温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崔清沅抬起眼,烛火映在她秋水般的眼眸里,漾起几分细碎的哀伤。
她轻声开口,带著抹不去的淒楚:
“將军,妾身本是楚地人。”
“家乡在岳州一带,临著洞庭湖,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织布养蚕,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妾身幼时,还能在院子里追蜻蜓、扑流萤,父亲常抱著妾身念《诗经》,『关关雎鳩,在河之洲……”
她说著,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东西。
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悲戚。
“后来……战火烧到了岳州。”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哪路兵马,妾身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日夜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哭喊。父亲把妾身藏进地窖,盖上木板,叮嘱妾身不要出声……然后他便衝出去了。”
“母亲也衝出去了。”
“妾身在地窖里缩了一整夜,听著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火烧房屋的噼啪声……”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强撑著继续说下去:
“等天亮,妾身爬出来,家……已经没了。父亲倒在院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根木棍。母亲倒在父亲身边,身上压著一根烧断的房梁……”
泪珠在眸底打转,她却仍强忍著,咬著下唇不曾落下。
“妾身那时候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著喊爹娘,可再也没有人应我了。”
温秀沉默著,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后来妾身就开始了流亡。”
“跟著一群逃难的人一路向北,走了多久妾身也记不清了。路上饿极了就啃树皮、吃草根,实在没有吃的,连观音土都吃过……”
“再后来,妾身被人贩子捡了去。”
“那些年的事,妾身不想多说了。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关在黑屋子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復心绪,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好在七年前,义父途经那处,撞见了妾身。他怜妾身身世悽惨,花重金將妾身赎了出来,带回府中收养,教妾身礼仪、歌舞、起居侍奉……养至今时,才有了如今的安生日子。”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多年的石头终於放了下来。
温秀望著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出身行伍,见惯了生死,却极少听一个女子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苦难。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怨天尤人,甚至连眼泪都忍著不掉!
这种压抑的平静,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酸。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讲述时那双手。
她说到父母惨死时,指尖在微微发抖;说到被人贩子转卖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可说到崔敬之赎她时,那双手反倒鬆开了。
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