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虽然没有碎,但镜面上,那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交织成一张人脸的轮廓。
那是朱玉的脸。
镜中的朱玉,双眼紧闭,面容痛苦,仿佛正在承受着与杨十三郎同样的挤压之痛。但他没有消失,反而透过镜面,将一股磅礴的力量注入了杨十三郎的体内。
杨十三郎怒吼一声,被卡住的胳膊肌肉暴涨,硬生生顶住了那足以压碎钢铁的瓷板压力。
“给我——开!”
伴随着这声怒吼,杨十三郎手中的剑不再是剑,而是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剑气纵横,瓷板崩碎,碎石飞溅中,他带着种豹头重重摔回了地面。
身后,那座即将闭合的“瓷棺”轰然倒塌,无数碎片埋葬了那个疯狂的老尼姑。
烟尘散去,杨十三郎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他摊开手掌,那面铜镜静静躺着,裂纹依旧,但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又淡了一些。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可这尊泥菩萨,为了护住他,又一次碎裂了自己。
……
腊月深寒,天眼新城连日的大雪把青瓦压得咯吱作响。
杨十三郎站在案牍前……桌上的卷宗摊开着,最上面那页画像里,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粒梨涡。
那是杨念儿。他的亲侄女。
信是从城外三十里的孤鸾山送来的。信纸很薄,却硬得像是用胶水浆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浓黑,像是刚用滚烫的血写上去的:
“峰顶祭窑,以此完璧。”
“狗贼!”
种豹头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门轴咔咔作响。他浑身是雪,铠甲缝隙里还嵌着未化的冰碴,“那老鬼没跑远!守山的乡民说,这几天山顶火光冲天,像个巨大的灯笼挂在天上。”
戴芙蓉裹着厚重的狐裘走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苍白。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碰即碎的梦。
“大人,”戴芙蓉声音发颤,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只耳坠。那是杨念儿及笄那年,杨十三郎亲手给她戴上的羊脂玉坠。
但这只耳坠,此刻已经变了样。
原本温润的玉石,表面竟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釉质。在烛光下,那釉质泛着死寂的青光,摸上去冰凉刺骨,再无半分玉的温润。
“这是……入窑了?”杨十三郎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
“不止。”戴芙蓉指尖颤抖着,指着耳坠的根部,“您看这里。”
杨十三郎凑近。在那釉质与金属扣的连接处,有一小片极细微的皮肤组织,已经被高温烤焦,死死地黏在了玉石上。
这说明,这只耳坠,是戴着烧上去的。
“好一个‘完璧’。”杨十三郎猛地攥紧了拳头,那耳坠在他掌心硌得生疼,却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住远处那座隐在风雪中的孤鸾山。山顶的云层低垂,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不属于雪光的暗红色。
那是窑火。
“备马。”杨十三郎抓起腰间的佩刀,刀鞘上还残留着朱玉消散前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琉璃香气。
“今夜,我要亲自去把这尊‘瓷坯’,给他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