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壮的脸色黑了下来,杨织娘和李平儿也不哭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林嬷嬷。
林嬷嬷沉吟了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一把扶起虎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从桌上递了一块糕点过去,一番话说的既亲切,又用心,十分柔和。
“您几位也别怪我,这是上头交代的。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讲究。你家的姑娘身份不明,可能和我们府里头沾亲带故,但一没信物二没证人的,这谁也不敢打包票。总得先带过去见见人才是。如果真是贵人家的姑娘,你这就是让她落在了麻雀窝,一辈子出不了头啊!”
听到这话,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几分。
虎子捏着糕点,鼻子一抽一抽的,倒也不哭了。
“我们家姑娘……虽然是捡来的,但我们待她就像是亲生的一样,如果没那个运道,还盼着您……能叫她回来。”李二壮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杨织娘也跟着补充,“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小小一团,被扔在稻草墩子里,身上连个襁褓都没有,叫得和小猫一样。若真是贵人家的孩子,怎么连襁褓也不曾有一件……”
林嬷嬷略作沉思,也听进去了,“亏得你姑娘运气好,生辰靠得近,瞧着模样也有几分熟悉。就算不是,凭着这份眼缘,得了恩赏回来,日后也好嫁人不是。”
李平儿抽了抽鼻子,只觉得眼睛鼻子都被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她小时候挨骂,人家就爱说她是路边捡来的,受了不少欺负,但爹娘对她好,她心里都晓得。
“您家里头是好人家,更应该希望姑娘过得好不是?在村里头,顶天了就是嫁个农户,您就不指望姑娘嫁个秀才老爷,买个丫鬟使唤?”
林嬷嬷一改之前的态度,这两番话说得亲切又实在。
“您瞧见县令夫人对我们的态度也晓得了,我们要是缺个使唤的,怎么会千里迢迢费这么多心思来这里?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福气不知道有没有,铺子里的工钱却实打实地没了。
她指着攒些钱去学门手艺,再让虎子去念书呢。
李平儿眼瞧见父母似乎都被说动了,心里也明白已成定局。
既如此,不如要点实惠的,李平儿意有所指地说:“女儿不孝,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我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爹您等会替我跑一趟吧。”
另一个丫鬟也不消林嬷嬷指点,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红封:“这里面封着一百两银子。若是姑娘不是我们要找的,回来就用这一百两当作嫁妆了,秀才公都嫁得。”
杨织娘急白了脸,李二壮也不知所措,推辞不受道:“我们可不是卖女儿啊,这钱万万收不得的!”
反倒是李平儿利落地抽了红封过来,递给杨织娘说道:“这事情有县令夫人出面,我不走也得走。只是走之前能见见爹娘和虎子,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不怕家里担心了。这银子多,娘不要想着给我存下来,先拿去给虎子读书……想来去京城一定是好事呢,不然真要把我卖了,哪里值当这么些银子。”
眼泪水还没干呢,就笑嘻嘻地安排起用银子的事了,直让林嬷嬷瞠目结舌。
嘴快的丫鬟就笑了:“姑娘说得实在。现在就是买个顶天的好苗子,也不过二十两。这一百两啊,别人是盼都盼不来的。”
“爹娘养育之恩,纵然黄金百两也不足为报。”李平儿并不自贬。
杨织娘千言万语想要说,却也明白,自己一家人现在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林嬷嬷只是给上面跑腿办事的,可县令夫人却还这样捧着林嬷嬷,吩咐了衙役听她使唤……自己一家人就算坚持不让女儿去,又能怎么样?叫闺女去跳河不成?
一去千里,不知道到底真是林嬷嬷口里的好事,还是其他腌臜委屈。她满心不舍,此刻却怎么也留不住。
眼下只盼着真和说的一样,能和贵人沾亲带故,以后不用在乡间讨生活了。
李二壮一把抱起虎子,眼里也有了几分湿润。
他瞧了林嬷嬷一眼,硬声硬气地说:“你不要怕,总归知道是在京都里。要是你迟迟没有消息,我们去京都里头找你。”
那嘴快的丫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着?当我们闲得慌,花一百两买个乡下丫头耍乐不成?大字不识一个,黑黑瘦瘦的,当是什么宝贝呢!”
李二壮梗着脖子,说道:“我们人微言轻,可就算是抹脖子,血也能溅三尺。”
丫鬟抿了抿嘴,到底是没敢接话。
“多谢林嬷嬷和两位姐姐了,我们庄稼人说话不好听,但知道诸位都是好意,只是分离在即,难免有几分失态。”李平儿真心实意地行了个礼。就看在那一百两的份上,卖了她都没这么多钱呢!
林嬷嬷连忙扶起她来:“好了好了,既然说好了,那咱们明日就收拾好出发。”
丫鬟们行了礼,就要送李二壮等人走了。杨织娘连忙掏了荷包出来,连带着那封红都塞给李平儿:“你出门在外,没有银子可不行,穷家富路的。”
“我身上这套衣服还更值些钱呢,”李平儿故意哄她,不肯收这些钱,“就当你们替我存着,万一丢了,可不半夜都得气醒来。我做学徒攒了些银子,够用了。”
做学徒哪里能攒下什么月银?几百个铜板,买买糖葫芦、吃吃馄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