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布眉头微锁,断然摇头:“不可。”
“陛下也不会同意,”他加重语气,点名要害道,“陛下看中的是天下时局的安稳。你贸然前往浙江,若掀起大风大浪,便是搅动东南半壁,陛下绝不会应允。”
闻言,沈青羽的脊背微微绷紧,像是有股力量从她的肩头狠狠压了下去。
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王英布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爱后辈的恳切:“沈云停,自当年登闻鼓事件后,老夫便十分赏识你的品性和才干。你是难得的刑狱奇才,你不过才二十,又名列三鼎甲,未来必当仕途坦荡,实不该葬送在浙江这摊浑水中。”
“听老夫一句——案情还是如实呈报给万岁,切勿私自妄加揣测,如何决定都是陛下的事情。”
“你若真的放心不下佛子,也可以明着按兵不动,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就是。一切等时机成熟再说。”
“按兵不动”、“暗中打探消息”这些都是很成熟的意见。
可这不是她的作风。
沈青羽垂眸沉默,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挥动翅膀。
她低头,定定看着脚下的青砖。
片刻,她深吸口气,复又举眸望天,目光清正且坚定:“都堂的苦心与教诲,下官铭记在心,深感涕零。”
“但红莲教一案牵连甚广,若因下官畏难而止步不前,那周洗马的死、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又该如何?”她沉声叩问,以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语气道。
王英布微顿,一时没有说话。
“下官查案,从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更不是为了个人的锦绣前程,只希望能不负我心。”沈青羽微微躬身,她对王英布行了个郑重其事的礼,“恐怕下官要辜负都堂的一番厚爱了。”
她的脊背弯了下去,但又很快直起,如雨后青竹,雨过之后,依然挺立如初。
王英布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沧桑,更有一丝对大周官场能出现这样的后生的欣喜和赞许。
他摆了摆手:“罢了,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强拦。”
“此事就留给圣上裁决吧。”王英布语气放缓,真切叮咛道,“日后你若真踏上浙江之地——记住老夫一句告诫,小心行事,多听多看。”
沈青羽躬身再拜,认真应道:“是。下官谨记都堂教诲,多谢都堂成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都拉得纤细修长。
王英布轻轻颔首,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缓步而去。
沈青羽站在原地,垂手目送,直到那身庄重的紫袍背影融进明亮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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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府,定海县,招宝山南麓,一处三进宅院依山面水,嵌在海岬的缓坡之上,独占这片山海相接的宝地。
此间的二进小院,二楼月台凌空挑出,临着无边海景。月台上,两侧雕花木廊蜿蜒如带,廊下悬着的素纱被海风轻轻掀起,拂过廊柱。
一名男子倚在美人靠上,他着一身青绿锦绣长袍,料子是出自江南的一品缎,色泽如春水,衬得此人也像晨露般温润。
男子微微闭目,膝头上蹲坐着一只长毛黑白花色的狮子猫。
那猫长得圆润可喜,皮毛油光水滑,黑白纹路由浅到深,脸上一对儿极为漂亮的蓝色玻璃眼。
男子正不紧不慢地顺着猫毛,从头顶一点点儿地抚摸到花猫的尾巴尖。他神情投入,像在抚摸一段往事。
猫也极为享受,将自己蜷成肥厚的一团,它时不时伸出舌尖,舔下男子的指腹。
一阵脚步声从木梯传来,打破了一人一猫的静谧。
男子倏然睁开眼——他的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和那双狮子猫的眼一般,剔透又漂亮。
他仿佛才从情绪中抽离,眼中的情感尚未褪去。
直到脚步声越靠越近,男子开口问:“刘珂被抓了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