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关于裴玉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程逸不知道那些话是从谁的嘴里最先说出来的——也许是那天在日料包厢里的某个人,也许是被某个人转述给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也许是那些根本没在场、只是听说了“校花走光”这件事就开始添油加醋的、无聊的、闲得发慌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那些话像病毒一样在贴吧、在微信群、在QQ空间、在每一个宿舍的夜谈会上传播着,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加夸张,每一个细节都比前一个更加不堪,每一次转述都在原版的基础上加上新的想象、新的揣测、新的恶意。
有人说她那天什么都没穿,浴衣里面是真空的——“我亲眼看到的,粉色的,小小的,特别嫩”。
有人说她不是不小心走光的,是故意的,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当网红,是为了吸引有钱人的注意——“你们想想,正常人走光第一反应是什么?是遮住自己。她呢?她站在那里让大家看了好几秒才遮住,这不就是故意的吗?”
有人说她和郑维隆早就有一腿,那天晚上就是郑维隆把她的腰带解开的,两个人是在唱双簧,是在给大家发福利——“郑维隆那小子那天晚上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一看就是故意的。裴玉也是,被看了还笑,一点都不生气,这不是骚是什么?”
有人说她和程逸在一起只是掩人耳目,程逸是个绿帽奴,就喜欢看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看、被别人摸、被别人操——“你们知道吗?温泉山庄那天晚上,裴玉和郑维隆在后山的小院子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裴玉的裙子都是皱的。程逸呢?就在隔壁房间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说什么的都有。
每一个版本都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岸边又反弹回去,和其他石子激起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复杂的、看不出源头也看不出方向的波纹。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裴玉那天是被郑维隆的设计才站起来的——她本来不想跳的,她说了好几次“不要了”、“喝多了”、“跳不动了”,但那些人不停地鼓掌、不停地起哄、不停地喊她的名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饿了太久的、看到肉就发疯的野兽。
郑维隆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就跳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说“你看大家都想看你跳”,说“你不跳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他的语气是哄着的、笑着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程逸后来回想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耐心的、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光。
没有人知道她的腰带是被郑维隆故意弄松的——他那双大手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帮人系腰带要长得多,大拇指按在她的腰侧,食指和中指捏着腰带的两端,其余的手指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测量什么。
他系完之后还轻轻地拉了一下那个蝴蝶结的尾巴,让那个结看起来是紧的,但实际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散开。
没有人知道她走光只有几秒钟——从浴衣滑落到她重新裹好,中间不超过五秒。
五秒钟,连一首歌的前奏都放不完,连一盏红灯的倒数都走不完,连一杯泡面的时间都不够。
但在这五秒钟里,足够让十几个男生的眼睛把她的身体——那对饱满的、挺翘的、顶端缀着粉嫩乳头的乳房,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长的、笔直的、白皙的双腿,那处被稀疏毛发覆盖着的、粉嫩的、湿润的穴口——完完整整地刻进脑海里,然后在无数个深夜被反复调出来回放、回味、意淫。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哭得有多伤心——她冲进卫生间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睫毛膏花了一团,在眼角晕开,像是一只哭花了妆的熊猫。
她走到程逸身边,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那声音小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小得像是在求他救她,小得像是在说“我受不了了,带我走”。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校花走光了。
他们只知道——校花的身体很好看,胸很大,腰很细,腿很长,皮肤很白,乳头是粉色的,阴毛是稀疏的,穴口是粉嫩的。
他们只知道——校花是个骚货,是个婊子,是个谁都可以上的公交车。
程逸走在校园里,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
他陪裴玉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们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们只是在操场上牵手散步的时候,也有人在看。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男生的,有女生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我早就知道”的了然,有“你看那个绿帽男”的轻蔑。
那些目光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程逸的衣服上扒拉,想把他扒光,想看看他里面藏着什么——是一个愤怒的、会冲上去打人的男朋友,还是一个懦弱的、只会躲在角落里看着女朋友被别人操的绿帽奴?
他们想看到的是后者。
因为在那些人的逻辑里,一个男人的女朋友被别人看光了身体,如果他不冲上去打人、不骂人、不闹事、不分手,那他就不是一个男人。
程逸没有打人,没有骂人,没有闹事,没有分手。
所以他不是男人。
他是绿帽奴。
他是一个让女朋友出去卖、自己在旁边收钱的、恶心的、变态的绿帽奴。
程逸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当面说的——没有人敢当面说,因为程逸一米八几的个子,因为他的眼神在最近变得越来越冷,因为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但那些话会通过其他的方式传到他的耳朵里——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身后两个人的“小声”议论;在图书馆里,隔着一排书架飘过来的窃窃私语;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程逸是绿帽奴”几个大字,第二天早上被人擦掉了,但擦掉之前已经被无数人看到了。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