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王恪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唤醒的。空气中飘散著煤烟、晨露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比记忆中1953年的北京更加浓郁、原始。远处传来悠长的鸽哨声,还有隱约的驼铃声——这在三年后的北京城里已经很少听到了。
王恪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东跨院北屋的臥室。但细节变了。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1950年10月,纸张泛黄,印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宣传画。书桌上的檯灯从拉线开关变成了更老式的旋钮式。窗玻璃上贴的窗花是传统的“五福临门”,而不是后来流行的工农兵图案。
最重要的是温度——深秋的寒意透过单层窗户渗进来,比1953年同期冷得多。
王恪掀开被子下床。地板是老旧的实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衣架前,上面掛著的棉大衣款式更老,布料更厚实,纽扣是布质的而不是塑料的。
推开臥室门,客厅的陈设也有微妙变化:墙上掛著一幅徐悲鸿的马(复製品),这在后来会被换成毛主席像。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而不是搪瓷缸子。书架上的书少了很多,大多是民国时期的出版物。
一切都表明:这是1950年,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年,很多旧社会的痕跡还未褪去,新社会的规范还在建立中。
王恪走到院中。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著鱼肚白。院子里的两盆菊花不见了——也是,1950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刚刚回国”,这院子还没被打理过。
院墙更高,砖缝里的苔蘚更厚。隔壁院子传来早起倒夜壶的声音,还有妇女生炉子的咳嗽声。空气中煤烟味更重了——这时候北京大部分家庭还在用煤球炉子,蜂窝煤还没普及。
王恪深深吸了一口这1950年秋天的空气,感受著时空转换的真实感。
然后,他回到屋里,开始接收系统安排的身份记忆。
没有灌输,没有头痛,就像翻阅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记忆自然浮现:
王恪,字守诚,1925年生於北京。父亲王世昌,民国时期著名实业家,在天津、上海有纺织厂和麵粉厂。母亲早逝。
1946年,21岁的王恪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机械工程。1949年夏取得硕士学位时,国內大局已定。父亲在1949年初病逝,临终前托人带信:“若可归,当归。”
1949年11月,王恪变卖在美国的少量资產,乘船经香港回国。1950年1月抵达北京,將父亲留下的绝大部分產业捐给国家,只留下南锣鼓巷这处祖宅。
政府感念其爱国举动,安排他进入工业系统。经过几个月在华北各工厂的考察学习,1950年10月,正式任命为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科长。
这些记忆里有细节: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熬夜画图,回国船上的晕船,第一次见到解放军时的震撼,捐献產业时那位接收干部握著他的手说的“王先生,新中国需要你这样的爱国知识分子”……
所有的记忆都天衣无缝,就像真的经歷过一样。
王恪知道,这不只是系统的偽造,更是一种“时间缝合”——在这些记忆中,確实有他这三年来经歷的影子,只不过被巧妙地嫁接到了更早的时间点上。
比如在苏联考察的记忆,被转换成了“在美国学习时接触过苏联留学生,了解一些苏联技术”;比如在科学院工作的经歷,变成了“回国后在各地工厂考察学习”。
系统甚至为他准备了一套完整的人际关係网:在天津还有一位远房表叔,在上海有几个父亲旧友的子侄,在工业部有几位赏识他的领导……
所有这些,都为了让他在这个时代“合理”地存在。
接收完记忆,王恪开始检查系统为他准备的物品。
书桌抽屉里,整整齐齐放著一沓文件:
户口本——北京市东城区南锣鼓巷95號,户主王恪,成分:职员(原民族资本家)。
房產证——这处四合院东跨院的三间北屋及附属院落,1950年2月由北京市人民政府重新核发。
介绍信——北京市工业局开具,介绍王恪同志到红星轧钢厂工作。
任命书——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科长。
还有各种票证:粮食供应证、煤球购买证、布票、油票……都是1950年刚实行不久的配给制票据。
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现金:二百万元旧幣(相当於新幣二百元),这是政府发给他的“安家费”和第一个月工资预支。
王恪清点完毕,將所有文件收好。
然后,他打开衣柜。里面掛著几套衣服:两套深灰色中山装,一套藏蓝色工装,一件厚棉袄,还有內衣袜子若干。都是1950年的款式和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