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力气骤然卸下,姚雪澄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他把枪拄在地上,想靠它撑住身体,可手脚软绵绵的,别说靠着枪了,连枪都被他带得往一边倒去。
金枕流急急伸手去扶他,一句“怎么了”还没说全乎,就被姚雪澄一把推开,他脸上全无大仇得报的快乐,脸皮紧绷得可以直接上面溜冰——全冻僵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我说了我能摆平,你为什么进来捣乱?”
姚雪澄这一番顶针的质问,让金枕流也有点气。他知道爱德华的人品,让他在楼下干等着不知心里多担心多着急,他去伯特那儿好说歹说借来道具枪,又演了一出大龙凤(粤语词汇,指做戏),不说得姚雪澄一句感谢,一个好脸色,怎么也不该被冠上“捣乱”的恶名吧?
“你说我捣乱?你不会以为你打他一顿,再来点所谓的中国魔法,他们就会收手吧?”金枕流冷笑道,“阿雪,别那么天真,你一个华人,今天他们跟你假装服软,明天他们就能让你滚出洛杉矶,只有给他们毫无反抗可能的打击,这事才能了结。”
金枕流气头上的话不好听,但姚雪澄悲哀地承认,他说的是真话。因为是真话,所以更难听。
他也并没觉得借他们对中国的误解让他们恐惧,能一了百了解决所有问题,那些愚昧的想象,稍作调查便能澄清,他只是想替金枕流和自己出口气。
可这么做又换来什么呢?
“谢谢你告诉我,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华人,”姚雪澄惨淡一笑,“比不得你们林德伯格,一手遮天,想做什么做什么,一个名字就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林德伯格的姓真好用,那你还坚持让我叫你阿流做什么,泽尔·林德伯格先生?”
“你说什么,”金枕流的笑彻底消失了,“再说一遍。”
没有笑容妆点的他,看起来陌生得很,姚雪澄似乎此时才看清楚金枕流的脸,失去洛城阳光的暖调和柔化,在这个杂物挡住大半窗子的道具间,金枕流的五官显得如此冰冷锋利,看一眼就会被刺伤。
可他活该被刺伤。他甚至希望金枕流再刺得他深一点,痛一点。这段日子太过甜蜜,甜蜜得让姚雪澄总是隐隐不安,他会有这样的好运,拥有那么完美的关系吗?
这样的刺痛让他清醒。
果然都是短暂的幻梦,一场终将打出“end”的电影。
或许所有的关系都会走向姚建国和孙若梅的结局。他们当初也是自由恋爱,导演和缪斯女演员的结合,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合作的电影拍一部红一部,那些胶片是他们爱的曝光。
后来呢?后来那些电影通通变成争吵中的弹药,把曾经相爱的人打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对啊,这才是姚雪澄熟悉的关系,熟悉的模式。
他是他们的孩子,他能好到哪去?
混血的身世是金枕流心口一道仍在流血的疤,当初自己能留在他身边,就是凭借“金枕流”这个代表对方另一半中国血统的名字,姚雪澄清楚这对金枕流有多重要。
金枕流和贝丹宁都说过,他身上有种让人倾诉秘密的魔力,这话爷爷奶奶也说过,可他滥用了这种天赋,骗到了秘密,却用这个秘密伤害他最爱的人。
他应该看着金枕流的眼睛道歉,可他害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
姚雪澄啊,你终究是变成了和父母一样烂的人。
他把手背到身后,摸索着打开道具间的门,不等金枕流反应过来,姚雪澄溜到门外,迅速重新关上门,用手紧紧拉紧门把,门后立刻爆发一声怒吼:“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对不起,”任金枕流把门锁拧得地动山摇,仿佛要徒手拆了它,姚雪澄仍死死抓住门把手不动摇,身家性命似乎全系在上面,“对不起,阿流,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听见门后金枕流沉默片刻,停下暴力开门的举动,骂了一连串句“fuck”,没有一丝往日绅士的涵养,“谁道歉躲在门后面说,姚雪澄,平时你不是最喜欢说对不起吗,怎么关键时刻你就没种当面道歉了?”
“是,我是孬种。”姚雪澄不知廉耻地承认。
他竟然这么不要脸,金枕流拿他也没办法,气得一时竟也不知道回敬什么,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混乱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互相传递。
这个时间点正是大伙吃完饭的午休时间,又是夏天,没人会在烈日当头的时候在外面闲逛,何况这间道具室是姚雪澄挑好的,专门用来堆放不常用或者淘汰破损的道具,平时就少人踏足,足够隐蔽。
因为没人,平时脸皮薄的人也能逐渐聚起勇气。
“阿流,你是不是很失望?”姚雪澄像在问金枕流,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只是看上去酷,我很无聊,喜欢吃的食物天天吃也不懂换花样;我很小心眼,容易吃醋;我自以为是,控制欲还很强,讨厌一切计划外的变故;我和你那么不一样,你不知道,我多羡慕又多讨厌你身上的松弛,我现在还伤害你……”
他细细数落自己的缺点,眼圈烫得厉害,最后颤抖着问:“所以,你是要和我分手了,对么?”
门后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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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正如小金第一面所说,其实是很敏感的,不是简单的冷淡能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