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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第1页)

谁也没有动。

弃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佩玉在腰间轻轻晃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冬天的河水底下,有鱼在游——不,不是鱼,是暗流。是那种看不见的、可你知道它在涌动的暗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伯禹站在他对面,赤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是累,是压不住。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忍。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住上——忍住不冲上去,忍住不推开弃,忍住不朝那条山路跑去。

他知道弃说得对。

他去不了。不是因为弃挡在路上,是因为他走了,帝舜会问责,问责就是死,死了治水就停了,水治不好死的人会更多,他爹的罪就白受了。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从他爹死的那天就开始听,听到耳朵起茧,听到心变硬,听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些话动摇了。可他动摇了。不是被道理打动的,是被她打动的。她来了。她翻山越岭,赤着脚,穿着借来的衣裳,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站在槐树下,看着他拜堂。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来,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然后转过身,走了。

她不想让他为难。她不想让他死。所以她自己走了。

“你让开。”伯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让。”弃的声音很平。

“你凭什么?”

“凭我是帝舜的使者。凭我手里——”他举起空着的手,又放下了。他没有带陶片来,也没有带帛书。他什么都没带,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说服不了伯禹。只有他自己,和他的话。

“凭我知道,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伯禹看着弃。月光落在弃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

“你不怕死,”弃说,“可你怕让她白等。所以你更不能去。你去了,就是死。你死了,她等的那个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伯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活着,水还有治好的那一天。水治好了,帝舜就不会再管你娶谁。你还有机会去找她。”弃看着他,“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伯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

“你知道她走了多远吗?”他忽然问。

弃沉默了一下。

“四个时辰。翻过那座山,也许到了岔路口,也许还在山路上。她脚上有伤,走不快。”伯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她饿了,没有干粮。她渴了,陶瓶空了。她累了,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没有人给她煮汤,没有人给她包扎伤口,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破睡衣,破了洞,撕了口子,小雏菊的图案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了。她在山上待了三天,三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脚磨破了,手划伤了,被雨淋了一整夜。她差一点就死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死吗?”他抬起头,看着弃,“因为她要来见我。”

弃不说话了。

“她来见我,我没有看见她。她站在槐树下,看着我拜堂。她穿着借来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头发,赤着脚。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来,没有叫我的名字。她就那么站着,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然后转过身,走了。”

伯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他没有用手擦,没有别过脸去,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泥地上。

弃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似于“对不起”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把那双鞋忘了。”伯禹的声音又哑又糯,“阿诚给她借的鞋,她忘了穿。她赤着脚走的。她脚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她在流血,可她走了。”

弃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你让我让开。”伯禹看着他,“你就让我去。我不管帝舜,不管抗旨,不管死。我只要把她追回来。哪怕就看她一眼,问她一句——你疼不疼。”

弃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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