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起。李卫东站在旁边,等他评价。父亲这些年对文字材料一直很有自信。过去单位里写报告、写总结、写申请,都是他拿手的事。他退休后还替小区业委会写过意见书,写得长篇大论,没人看得完。
父亲看完,说:“太像公文。”
李卫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怎么写?”
父亲把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一份。”
李卫东看着他。
父亲说:“户口上是我和你妈的孩子,这件事本来就绕不过我们。学校要知道谁负责,我们就写清楚。该我们签字的,我们签。”
李卫东没有立刻答应。
父亲坐到书桌前,拿起笔。
他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写字了。手指有点僵,握笔姿势还是老样子,食指压得很重。第一行写得还算稳,写到第二行,字迹开始慢下来。
他写:
李启明,男,现年五岁,因出生及户籍办理时家庭处理不当,户籍登记在我与妻子名下。实际生活中,李启明与李卫东具有直接血缘关系,且自某年某月起,由李卫东承担主要照护责任。
李卫东站在旁边,眼神停在“家庭处理不当”上。
“处理不当”
父亲大概已经尽量把词写得轻了,可是对他来说,这四个字仍然重。
父亲继续写:
我与妻子年事渐高,身体条件已难以承担长期主要照护工作。李卫东虽有自身慢性疾病,但目前规律治疗,生活稳定,并长期参与李启明康复、医疗和日常训练。经家庭共同商议,我们同意由李卫东作为李启明入学后的主要联系人及实际照护人,负责日常接送、家校沟通、医疗康复等事项。我与妻子配合学校所需材料及相关签字。
写到这里,父亲停下。
他看着纸,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以上情况属实,若因早年家庭决定造成后续手续不便,由我与妻子承担相应说明责任,不由孩子承担。
这句话写完,父亲的笔停了很久。
李卫东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声音。
父亲把笔放下,抬手揉了揉眼睛。他没哭,只是眼睛有点红。这个动作被他做得很快,好像只是累了。
“你看看。”他说。
李卫东拿起那张纸。
父亲的字还是很好看,横平竖直,只是有几笔抖了。那些被他写出来的话,并没有把当年的真相全部展开,却第一次在纸面上承认了错误。
早年家庭决定
手续不便
不由孩子承担
李卫东看了很久。
“学校未必需要写这么多。”
父亲说:“那就当写给你看。”
李卫东抬头。
父亲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桌角那张红贴纸上。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写下来,总归清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