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陈末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评估他——不是评估他有没有能力,是评估他有没有说谎。和副本里的无脸人不一样,陆沉的测谎不是依靠规则,而是依靠经验。他见过太多闯门者,知道人在说谎时会有什么微小的破绽。而陈末刚才说的是真话。
“你在找队友。”陈末说。这不是疑问句。
“对。”陆沉没有否认,“我的第三扇门还没通。我试过三次重新进入,三次都失败。每次进去,副本的难度都会上升。我需要一个能破解规则的人跟我一起进。论坛上我跟踪了四十一个第一扇门通关者的后续,三十九个死在第二扇门,一个不敢再进去。”
“第四十一个是我。”
“你是第四十一个。”陆沉重复了一遍,“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通关方式是找到逃生出口。你凝结了认知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陈末的床头柜上。陈末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是公寓前门的台阶。他躺在台阶上,浑身是血,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本填色本。照片是从马路对面的摄像头截取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他通关三分钟之后。
“通关后你会被送回入口。”陆沉说,“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我叫了救护车。你的认知锚一直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认知锚意味着你破解了核心执念。这不是运气能做到的。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陆沉坐进病床旁的陪护椅,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的指节上有老茧,拳峰上也有。不是健身房打沙袋磨出来的那种,是在粗糙表面上反复摩擦留下的——攀爬、匍匐、持械,所有与地面亲密接触过的军人才有的痕迹。
“我有两个队友,”陆沉说,“都是通关过第一扇门的。团队需要第四个人。一个能独立破解规则的解谜者。你加入,我们就凑够四个人。四个人进第三扇门,通关概率从零变成有可能。”
“你的队友是谁?”
“一个叫林琳的女孩。第一扇门通关者。能力是恐惧共鸣——她能感知副本里其他生物的情绪波动。范围不大,但在规则迷宫里有奇效。”陆沉顿了顿,“另一个是老邢。他是闯过八扇门的人。”
“八扇门?”陈末坐直了身体。八扇门,意味着他通过了前四扇初级门和四扇中级门,距离高级门只有一步之遥。老周说过,能闯过五扇门以上的人屈指可数。
“老邢是目前已知存活闯门者里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他卡在第九扇门,进不去,就用逃生出口退回来了。他现在主要在副本里收集情报和诡异物品,研究规则的本质。”陆沉说,“他有一整套关于规则分类和副本结构的研究笔记,光是规则的类型就归纳了十七种。你的灵感视角如果能和他配合,破解速度可以提升一倍以上。”
陈末盯着天花板,让这些信息在心里沉淀。团队。队友。这个词在进入深渊回廊之前对他的意义很轻——拍视频有摄影师和后期,那是同事,不是队友。同事不会替你挡子弹。队友会。他不知道陆沉是不是那种队友。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第一扇门通关。第二扇门随时可能激活。如果第二扇门也像第一扇门那样有三个人进去、只剩他一个人出来,他能不能承受第二次?他不知道。他不想验证。
“第二扇门什么时候激活?”
“不确定。通关后通常有三到七天的间隔。老邢的研究表明间隔长短和副本类型有关。规则解谜类的副本间隔短,环境生存类的间隔长。你的第一扇门是规则解谜类,第二扇门大概率也是,所以——可能就这两天。”
“第二扇门是什么?”
“不知道。每个人看到的门顺序不完全相同。但老邢说有一个规律——初级四扇门的内容虽然不同,但规则结构有相似性。你的第一扇门是‘真假话’,核心是语言欺骗。第二扇门大概率也涉及某种二元对立的规则。”
陈末把填色本从枕头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棵紫色的太阳。小满说“下次来的时候教我画太阳”。她不知道外面的太阳是什么颜色。在地下室活了十六年,她只见过灯光。
“我加入。”他说。
陆沉没有笑,没有握手,没有任何庆祝的姿态。他只是从陪护椅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一次性号码存在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不要用这部手机上网,不要装任何App,不要连公共WiFi。副本里带不进去电子设备,但现实中的联系必须绝对安全。”
“为什么?”
“因为深渊回廊不是唯一关注闯门者的势力。”陆沉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通关第一扇门之后,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某些名单上。我还没查清楚名单的来源。但有一群人——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有组织的——在主动寻找闯门者。他们不救人,也不杀人。他们做的事情更复杂。”
“什么事情?”
“他们在利用副本规则。”陆沉拉开门,“他们在制造诡异。”
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护士站的呼叫铃和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淹没。
制造诡异。
陈末把这两个词拆开来咀嚼了一遍。“制造”意味着副本规则可以被复制、被移植、被人工触发。“诡异”是深渊回廊里那些东西的统称——规则执行者、镜像、无脸人。如果规则可以在现实中复现,那些东西是不是也能被带到现实?
这个问题太大了,现在不是思考它的时候。
他翻开老式手机的通讯录。三个号码,分别备注了三个名字:陆沉、老邢、林琳。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林琳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一个女声,很年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睡觉被吵醒的。然后她忽然清醒了,语气从迷糊切换到了警觉,“陆沉给你手机了?你是那个——”
“陈末。”
“第一扇门通关的那个?凝结了认知锚的那个?”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