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打来的。
亚当刚从健身房回来,头发还没擦干,毛巾搭在脖子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他以为是卡洛斯——虽然他们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在周末通过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经纪人的名字。
“卡洛斯下赛季要去迈凯伦,”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但特意提前通知他,说明知道这件事对他很重要,“合同已经签了,下周官宣。车队那边想让你提前知道,免得你从新闻上看到。”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
“什么时候的事?”
“这周。他之前跟车队谈续约,迈凯伦那边给了更好的条件。不是突然的,你应该知道他一直想去那支车队。”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卡洛斯跟他说过,很久以前,在他们还靠在P房后面的墙上吃能量棒的那些傍晚,卡洛斯说将来有一天他想去那支英国车队,说他们的赛车理念很适合他的驾驶风格,说他们的底盘研发方向和他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规划更匹配。那时候亚当咬着能量棒的包装纸说了句“那你也得先把雷诺开好再说”。卡洛斯说那当然。后来他们很久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再后来他们连周末吃什么都不聊了。
但亚当从来没有怀疑过卡洛斯会离开。不是因为他觉得雷诺能留住他,是因为他不愿意去想。卡洛斯·赛恩斯从十几岁开始就只有一个目标:成为世界冠军。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转会、每一次在合同上签字,都是在往那个方向走。红牛二队是起点,雷诺是跳板,迈凯伦是下一步。每一步都精密、冷静、毫不犹豫。亚当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他默默注视了这个人十几年,他不是一个会在中游车队安安稳稳待到退役的人。他是一颗永远在往更高处冲的星星。
只是那颗星星的轨道里,从来没有包括他。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换作是他,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迈凯伦的赛车更快,团队更有经验,底盘研发的方向和卡洛斯的驾驶风格几乎是量身定做。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车手都不会拒绝这种机会。他不会因为一个队友——一个只是队友的人——而改变自己的职业规划。
亚当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在卡洛斯的职业规划里占什么位置。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卡洛斯的梦想里有一小块地方是属于他的,哪怕只是一个角落,一个属于他的、安静的角落——但那个角落不存在。卡洛斯的梦想是领奖台,是分站冠军,是总冠军。不是他。
他把毛巾挂回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盒还没拆的柠檬糖,包装纸上的意大利语“DolcezzaallimonediSorrento”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那盒糖几秒,然后把它放进茶几抽屉里。索伦托的柠檬甜,卡洛斯从意大利带回来给他的,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卡洛斯开车到他公寓楼下,把糖往他怀里一塞就走了。他一直没有拆。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舍不得。拆了就没有了。和这段关系一样——还在保质期内,但他已经知道结局。
他把抽屉关上,指尖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杯子是卡洛斯以前送他的,上面印着雷诺车队的旧标志,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上次搬家的时候磕的。他一直没换。水是常温的,柠檬片泡了太久,已经喝不出什么味道。他把杯子放在水槽边,双手撑着台面,低下头,闭上眼睛。
隔天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亚当打开门,卡洛斯站在外面。他穿着便服,一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怎么打理,像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随手拨了一下就走了。他的表情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开玩笑的。那种非常平静的、从不在镜头前出现的卡洛斯,只在斯帕没开灯的休息室里出现过一次。
“你知道了对吧。”
亚当没说话。他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来。卡洛斯走进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上次他坐在这个沙发上还是夏休期刚开始的时候,他把从意大利买回来的柠檬糖放在茶几上,说算了糖放你这,然后走了。他现在站在同一个位置,但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迈凯伦的事。你经纪人应该告诉你了。”卡洛斯说。
“嗯。”亚当把门关上,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本来想下周官宣之前亲自跟你说。但你这段时间——你最近都不接我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现在说了。”亚当说。
卡洛斯看着他,棕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是生气,是忍。他忍了很久了。从夏休期开始到现在,那些被敷衍的消息、被拒绝的邀约、被一点点忽略的真心,每一件事他都在忍。他不是不会生气,他是对所有人都太好了,好到对自己不公平。
“你到底怎么了。从上个月开始,你忽然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夏休期你连去意大利都不肯。回来之后你在P房里跟我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到一百个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
“你要去迈凯伦了。”亚当说。